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三日。
清晨。
瀋陽,蘇家屯站。
一列沒有登記在冊的軍列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側線。
這輛神秘的列車,入站時並沒有鳴笛,更別說廣播了,甚至就連站台內知道它到來的工作人員都沒有幾個。
列車在站台停穩後,車廂門打開了。
陳鐵柱第一個迫不及待的跳了下來。
他坐了一晚上的車,到現在還迷迷糊糊地,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他甚至還有點發懵。
昨天夜裡他從天津出發,坐了一夜的車才趕到了京城,中途他又換了兩次調轉車,每次換車的時候,都有專人全程接送,這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可即便經過了這麼多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最終的目的地在哪。
跟在他身後一起下車的,還有六個人。
全部都是從各地調來的工匠和工程師,被安排到了一趟車上。
大傢伙下車互相看了看,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凌亂的四個大字——不知去向。
「陳鐵柱同志?」
看到眾人下車,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本子。
「我是陳鐵柱。」
「還有孫振海、王建軍、張小小、陳志遠……」他挨個點名,「都到齊了?」
眾人紛紛點頭。
「好。」那人合上本子,「請大家跟我來,我們先上車。」
站台上大概五十來米外,停著幾輛蒙著篷布的軍用卡車。
陳鐵柱他們被分別帶上了不同的車。
上車之前,那個年輕人遞過來一條黑布。
「不好意思,請您蒙上眼睛。」他的語氣很客氣,但也很堅定,「這是規矩,請您理解。」
陳鐵柱看了看那條黑布,沒有猶豫,自己就蒙在了眼睛上。
他也是老師傅了,都懂!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他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規矩就是規矩。
待到眾人都準備完畢後,卡車發動了。
陳鐵柱坐在車廂里,眼睛被蒙著,什麼都看不見。
他只能感覺到車子在往上爬坡,七拐八繞的的走一陣,停一陣,好像是在過什麼關卡。
逐漸的,耳邊能聽到風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鳥鳴聲。
而且空氣越來越涼,也越來越……潮。
大概走了有一個多小時,卡車終於停了。
「到了。」
那個戰士扶了他一把。
「慢點兒,跟著我走。」
陳鐵柱被人領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
走了沒幾步,他就感覺到不對了。
因為那種風吹的感覺也沒了,鳥鳴聲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嗡嗡的迴響聲。
還有空氣里淡淡的柴油味和鐵鏽味。
這是……進洞裡了嗎?
他猜測了一下,繼續跟著往前走。
又往前走了大概幾百米,腳步聲開始有了回音。
而且周圍越來越亮。
雖然眼睛被蒙著,可他還是能感覺到,周圍的光線在變強。
最後。
那人停下了腳步,說了陳鐵柱目前最想聽到的話。
「您可以摘了。」
陳鐵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把黑布扯了下來。
然後,他直接愣住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大到什麼程度?
大到他站在洞口,一眼望不到頭。
頭頂掛滿了燈泡,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
洞廳兩側,則是一排排的工作檯和車床。
工人們正在忙碌著,電焊的火花一閃一閃的。
天車在頭頂的軌道上來回滑動,吊運著巨大的鋼板。
遠處,還能看到更加巨大的機械,還有成堆的鋼材。
這哪裡是個山洞啊,這分明是一座藏在山裡的地下工廠。
陳鐵柱木然的看著一切,他不是沒見過大工廠,他們廠子在整個華北都排得上前三,可跟眼前這個地下工廠相比。
那就是小巫見大巫。
而且。
這可是在山肚子裡啊!
這麼大的山洞,得挖多少年?得費多少人力物力?
陳鐵柱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半天沒回過神來。
跟他一起到的那幾個人,也都傻了。
孫振海,瀋陽第一機器廠的頭號鍛工,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可此刻,他手裡的工具包都差點掉在地上。
「我的娘哎……」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里還帶著壓抑不住的震撼。
王建軍,太原重機廠的焊接大拿,平時天塌下來都不慌的主兒。
此刻也瞪大眼睛,脖子伸得老長。
陳志遠,武漢光學儀器廠的工程師,最是講究冷靜細緻的人,此刻他也亂了方寸。
他心想:咱們國家已經這麼NB了嗎?
張小小,周德厚的徒弟,是隊伍里最年輕,也是最沉不住氣人,他已經驚得大呼小叫了。
幾個人就這麼呆呆的站在洞口,像幾個剛進城的土包子一樣。
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震撼。
「各位同志。」
帶他們進來的那個軍人開口了。
「歡迎來到95-27號要塞。」
「我姓王,大家叫我王參謀就行。」
「接下來,由我奉命帶大家熟悉一下環境。」
「但是熟悉環境之前,我首先說明幾點紀律。」
「第一,沒有許可,不得在洞庫里隨意走動,每個組有每個組的區域,串崗是絕對不允許的。」
「第二,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
「第三,所有私人信件,必須經過審查才能寄出。」
「第四,在這裡的一切,出去之後,一個字都不能提,包括你們的家人。」
「因為,你們肩負著華國的未來!」
他掃了眾人一眼:「都明白了嗎?」
聽到被這麼寄予厚望,所有人腦子都是一熱,眾人紛紛點頭,大喊明白!
能被調到這兒來的,都是各廠的寶貝疙瘩。
政治覺悟,那是第一位的。
王參謀滿意的點了點頭。
「好。」
「跟我來吧。」
「我們先去見見林總。」
林總?
陳鐵柱心裡一動。
林總?是哪個林總?
不會吧……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可腳步,卻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王參謀一路帶著他們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解釋生活區域。
「這邊是宿舍。」
「那邊是食堂。」
「再往裡是娛樂間。」
每說一個地方,眾人心裡就多一分震撼,因為有太多他們沒有接觸到的東西了。
這哪兒是個工廠啊,這完完全全就是一整套的工業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