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二人就往炮管試件處走。
機加工區的一角。
無塵區擺著幾根炮管內孔的試件,這些都是最近剛車完的件。
陳鐵柱蹲下仔細看了看。
炮管試件表面看著光溜溜的,挺像那麼回事的:「陳組長,這外面看著沒啥問題吧,難道是內管尺寸不行?」
陳德明看陳鐵柱這麼快就判斷出了原因,不由得點頭道:「陳工到底是大師傅,僅僅看了一眼就摸出了門道。」
「這炮管外表看著還行,可這內徑......唉,一上量表,就不行了。」
說著,陳德明拿起一個內徑量表,往孔里一塞,仔細量了量。
只見指針細微的抖動了幾下。
「陳工,你看。」
「同軸度差了一絲還多。」
「而且內孔得光潔度也不夠。」
「炮管這東西,太嬌貴了,就算是差一絲都不行啊。」
「差一絲,先不說炮彈打不打的准,萬一要是炸膛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陳鐵柱接過量表,自己測了測。
確實!
這差值的幅度還不小,他皺了皺眉。
「居然差這麼多嗎?」
陳德明解釋道:「床子畢竟老了。」
「主軸徑向跳動大,尾座也有點偏,深孔鑽杆又長,一受力就顫個不停,炮管又是不透明的,太難控制了。」
「以前我們造原型車的時候,都是老師傅們盯著,一根一根的慢慢車,再加上手工調搓,所以精度都還不錯。」
「可現在要量產了,肯定不能再一根根的跟親兒子似的去這麼調,要批量合格才行。」
「畢竟,靠人一直盯著算個什麼事啊。」
陳鐵柱聽到這點了點頭。
單件精做,靠工人們的手藝就行。
可要是批量生產的話,就必須靠設備,要不然產量根本上不去,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個小作坊。
兩人沉默了幾秒,然後幾乎是同時開口。
「陳師傅,你說……」
「陳組長,我覺得……」
兩人不約而同都愣了一下,對視過後,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下一秒。
兩個人異口同聲道。
「得改床子!」
話音落下,兩人相視而笑,表情中充滿了惺惺相惜的感覺,互相都在想:這人是個高手!
「陳師傅,沒想到你也想到了?」
陳鐵柱笑了笑:「陳組長,看來還真想一塊去了!」
「車床精度差,那就靠精度更高的東西給它修改過來!」
「在這兒,比這這床精度更高的,不就是咱的這一雙手嗎?」
這時陳德明接過話了:「對!沒毛病!導軌刮研,主軸重配,絲槓間隙調小,我們把精度拉回來!」
「這樣的話,精度肯定能上去,就是費功夫而已。」
「只要能出精度就行。」
兩人越說越投機,大有一副相見恨晚的意思。
就在這時。
兩人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兩人回頭一看,是林遠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卷厚厚的圖紙。
「林總!」陳德明趕緊打招呼。
陳鐵柱也跟著喊了一聲:「林總。」
林遠走上前來,分別拍了拍兩位陳師傅的肩膀:「兩位陳師傅剛剛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改設備的思路,的確沒錯!」
「你們兩個也很有默契嘛!看來還是遇見的太晚了。」
陳德明和陳鐵柱對視一眼,都有點不好意思。
林遠笑了笑,話鋒一轉。
「但是」
「只改舊的工具機,只能說是治標而不治本。」
「林總,您的意思是……」陳德明問。
林遠把手裡那捲圖紙,往旁邊的工作檯上一鋪。
嘩啦一聲。
圖紙展開。
那是一張車床的總裝圖。
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了各種參數,尺寸,看著就讓人頭大。
「改舊床子,能解燃眉之急。」
「可改來改去,底子還是別人的,而且精度也有上限,就好比水缸,修修補補還是能用,可是它總共就能裝那麼多的水,是有發展上限的!」
「傲慢的洋人瞧不起我們,封鎖我們,不賣給我們新工具機。」
「蘇聯人也打著援助的名號漫天要價!那麼多大豆,夠我們華國的老百姓填飽多少肚子!」
「既然如此!」
「那我們就自己造!讓那群高傲的洋人看看,我們華國人不比任何人差!他們只不過比我們走的早罷了!」
「所以,我們不光要改,也要造,造一台屬於我們華國自己的。」
「高精度工作母床。」
陳德明和陳鐵柱聽的激情澎湃。
「自己造母床?」
陳鐵柱也瞪大了眼睛,因為了解,所以才會質疑。
母床是什麼?
是造工具機的工具機。
有了母床。
才能車出更多的車床、銑床、磨床,才能撐起一整套工業體系。
「能行。」林遠說得很篤定。
「來看圖紙!這台母床的設計,主軸用動壓滑動軸承,配合手工刮研軸瓦。」
「導軌用三角形+矩形組合導軌,全部為人工刮研。」
「絲槓用精密絲槓,螺母配研。」
「精度目標——」
林遠抬起頭,看著二人的眼睛,頓了頓。
「主軸跳動,三個繆以內。」
三個繆?
0.003毫米。
這意味著,它比一根頭髮絲的三十分之一還細。
陳德明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也太高了吧?」
「就算進口的精密車床,也未必能到這個精度……」
林遠搖了搖頭。
「我敢肯定的是,進口的肯定做不到,但這不代表我們做不到。」
「機器磨的導軌,有波浪紋,有彈性變形。」
「可手工刮研的,每一個點都是實實在在的。」
「只要我們的手藝夠好,測量夠准,就肯定能做到。」
「我相信你們的手藝,難道你們不相信自己的手藝嗎?」
他指了指圖紙。
「而且,有了這台母床之後。」
「我們就能車出更多的高精度車床。」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萬物。」
「到那個時候。」
「我們華國的工業。」
「就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臉色了!」
「同志們!這裡就是戰場啊!只不過是沒有槍林彈雨硝煙的另一個戰場!」
「而且正是因為我了解你們,我才敢說這話,在座的各位都是華國精英中的精英,是國家帶著期望把大家聚集起來的,要是在這兒都辦不成這個事,那出去了更沒機會!」
陳德明和陳鐵柱盯著圖紙上的那台精密車床。
聽著林遠鼓動的話。
心裡頭就像是燃起來了一樣,恨不得立馬大幹一場。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萬物。
華國的工業體系,現在從他們手裡從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