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情緒調動起來後,林遠又稍微的壓了壓手。
把兩人激動的情緒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但是我們光有幹勁還不夠。」
「搞工業還得有章法,不是有幹勁就能出活的。」
「我的想法是,目前分三條線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給兩人逐一講解。
「第一條線,就是二位師傅先前提的,舊工具機的改造事業。」
「由陳德明組長牽頭。」
「挑幾台底子最好的舊車床、舊銑床。」
「在這幾台機子的基礎上,進行大改維修,儘量將精度提到極限。」
「目標:二十天之內完成。」
「精度要求:主軸跳動半絲以內,也就是0.005微米。」
「這一條線,主要是為了解決眼前的量產問題不得已做出的妥協。」
「第二條線,改造舊車床時,現有坦克炮管制作工作也不能停,但是優先級最低。」
「畢竟坦克要造,炮管要生產,這個時間很緊,不能等。」
「先用現有工具機,慢慢車,跟咱們當時做樣車一樣,能車幾根算幾根,完了再微調精度,達到使用精度即可。」
「等那批舊車床改好了,再上批量生產。」
「但是要注意人員調度,不能為了趕幾根炮管,耽誤了工具機改造的大事。」
「第三條線,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條線。」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鐵柱的身上。
「純手工製造的新式高精度母床。」
「這個任務優先級最高。」
「所需的師傅、材料,全部優先保障。」
「先由陳鐵柱師傅牽頭,等陳德明你改完了舊車床後,再一起負責。」
「我的要求是,帶最好的鉗工、最好的車工、最好的測量工。」
「鑄造找趙大寶,鍛造找孫振海。」
「圖紙我出,工藝我定,測量方法我來搞。」
「咱們用最笨、最慢的辦法,就算是一刀一刀地刮,一銼一銼地銼,也要做成!」
「不惜一切代價!不計一切損耗!調用全國所有可調動的資源!」
「也要手工攢出一台我們華國自己的母床來,讓我們後代的腰杆子挺直了!」
「這台母床。」
「是種子。」
「有了它,以後我們就能自己造工具機。」
「造十台,百台,千台。」
「到那個時候,洋人的封鎖,就真正成了笑話。」
陳德明和陳鐵柱。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興奮。
這三條線,將輕重緩急計劃的清清楚楚。
舊的改造,解燃眉之急。
新的製造,謀長遠發展。
炮管生產,只要不添亂、不拖後腿就行。
這個安排,只能說是太合理了。
「林總,我沒說的!」陳德明先開口,「舊床改造這事兒,交給我了!您放一百個心!」
「二十天,三台車床兩台銑床,少一台我拿腦袋見您!」
陳鐵柱也往前一步。
「林總,工業母床這活兒,我也接了!」
「我陳鐵柱幹了二十年鉗工,啥難活兒沒幹過?這台工業母床,俺就是刮掉十層皮,也給你做出來!」
林遠點了點頭,欣慰道:「好。」
「那就這麼定了。」
「事不宜遲。」
「立刻就開始人員調配、物資申請,你們直接找王參謀。」
「需要什麼就說什麼,不用客氣。」
「這事兒我之前已經跟章指揮匯報過了。」
「他已經轉告了聶帥。」
「上面的意思是——全力支持。」
「不惜一切代價。」
「也要把這台母床搞出來。」
陳德明和陳鐵柱聽到這話,要不是兩人都上了歲數,怕不是都要喊出來了。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
干!
只要干不死!
就往死里干!
……
當天下午。
兩條線就同時開工了。
第一條線。
在機加工區的一角,有塊單獨的區域被劃成了**舊床改造區**。
由陳德明牽頭,帶著六個七級鉗工和十幾個年輕工人去做改造工作。
此時三台被挑出來的舊車床,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床身、主軸箱、導軌、絲槓、尾座擺了一地。
第二條線。
則是在洞庫更深處。
一間單獨隔出來的車間裡。
門上掛著不同風格的牌子:**207宿舍**,旁邊還大大寫了個『閒人免進!』
這裡由陳鐵柱牽頭,只帶了十三個人,其中五個八級工,八個七級工,陣容堪稱豪華。
但總的來說,人不多。
因為這活兒急不得。
而且也不是人多就能幹得快的。
他們的第一件事,是先吃透圖紙。
在一個就是等,等鑄造組趙大寶那邊,先把母床的床身鑄件澆築出來。
這個床身是重中之重,因為床身是工具機的底子,底子不好,後面再怎麼刮也白搭。
所以趙大寶那邊接到任務後,壓力也不小。
雖然林遠給的圖紙上,各種參數、筋板布局,都標得清清楚楚。
可他還是直犯怵,無他,確實是精度要求太高太高了。
而且要求整個車床材料還要好,這樣出來的車床強度高,變形小。
趙大寶拿著圖紙和一邊的工程師研究了半天。
最後確定無誤後才拍了胸脯立了軍令狀:
「林總您放心,俺老趙幹了三十年的鑄造。」
「這個床身,俺帶著最好的夥計親手澆。」
「澆廢了,俺就從頭再來。」
「一直澆到合格為止!」
……
此時。
舊床改造區的進展很快。
畢竟工作內容就是在舊床子的基礎上改精度。
車床底子都在,主要的活兒,就是刮研導軌。
這是最費功夫、急需耐心、也最考驗手藝的一道工序。
陳德明蹲在一台工具機旁邊,親自上手,光著膀子手裡攥著一把小刮刀,在那一下一下地刮。
每刮一下。
車床上就掉下來一片薄薄的鐵屑。
刮一會兒,他的經驗告訴他差不多了。
他就停下來塗上一層紅丹粉。
把導軌面扣上去再對著磨幾下再拿開。
拿開後,磨掉紅丹的地方,就是不平的高點。
然後他一遍又一遍的接著刮,直到整個導軌面上,接觸點均勻分布後才算完事。
張小小也被臨時借調過來了,他師父周德厚想讓他也見識見識八級工的本事。
而且這年輕人有活力、懂眼色。
他蹲在旁邊,正在給陳德明打下手。
基本就是幹些遞工具、塗紅丹、擦鐵屑的活。
看了半天,他看不出導軌面有任何變化,忍不住問了一句:
「陳組長,這得刮到啥程度才算好啊?」
陳德明頭也不抬。
「一寸見方不少於二十個接觸點才行。」
「二十個?」
陳德明笑了笑。
「小子,這就是手藝。」
「機器磨出來的導軌,看著光,可實際上有波浪紋。」
「但手工刮的,每一個點都是實的。」
「又平,又耐磨。」
「以前民國時候,洋人的床子導軌磨壞了,都是找咱中國的鉗工刮的。」
「那會兒,一個八級鉗工的手藝,比一台新床子還值錢。」
張小小聽得眼睛發亮,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些。
原來鉗工的手藝,還有這麼大的用處。
「那……陳組長,你刮一個導軌面,得刮多少刀啊?」
陳德明想了想。
「少說也得幾萬刀。」
「幾萬刀?!」張小小瞪大了眼睛。
「就這一個導軌面?」
「嗯。」陳德明點了點頭,「一刀下去,也就掉個頭髮絲厚度的鐵屑。」
「要把整個面刮平,你算算得多少刀。」
張小小不說話了。
他看著陳德明的背影,不由得湧出了幾分發自心底的佩服。
張小小忽然覺得。
這才叫大國工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