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單調而重複,在黑夜裡顯得更清晰了。
悶罐車廂里,一片昏暗。
車廂壁上掛著兩盞馬燈,玻璃罩子上落滿了灰,昏黃的光晃來晃去,把人影拉得老長。
每個車廂里都擠著幾個警衛連的戰士,他們已經提前排好了哨,有的正在站崗,有的則抱著槍,正靠著冰冷的鐵皮壁板上打盹。
車廂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的翻身聲,還有槍枝碰撞的輕微聲響。
他們都是老兵了,都知道什麼時候該休息,什麼時候該警惕。
王鐵山正靠在車廂門口,懷裡橫抱著一支衝鋒鎗,槍口向下,閉著眼睛養神呢。
他的呼吸均勻,但每隔幾分鐘,他的眼皮就會微微動一下。
顯然他還沒有真正睡著,只是在眯著眼睛回復精力。
他在心裡算著時間。
從青石崖出發到現在,已經快走了七個來小時了。
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個多鐘頭,就該到鴨綠江了。
章總指揮交代的任務,一直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知道,能讓章總指揮親自交代的任務,絕對不簡單。
可當他真的看到那七輛坦克的時候,還是愣住了。
他打過仗,也見過不少坦克,九七式、T-34、謝爾曼、LV-T,幾乎什麼都見過。
可那些坦克,跟這七輛比起來,就像是燒火棍跟步槍的區別。
這七輛坦克,光是那外形,就夠嚇人的。
低矮的車體,棱形的炮塔,還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殺氣。
他當時就明白了。
難怪章總指揮說,這東西比一個師還值錢。
一個戰士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句什麼,又睡著了。
王鐵山聽到動靜睜開眼睛掃了一圈,隨後又閉上了。
時間就在一路的『哐當』聲中緩緩流逝。
先養足精神吧。
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速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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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山感知到火車的速度變慢,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
整個人瞬間清醒,動作麻利的走到車廂門口,從門縫隙處往外看。
果然!
是鴨綠江大橋。
此刻外面才剛微微亮,他只能看見橋面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荷槍實彈崗哨。
隨著列車緩緩駛上大橋,車輪碾過鋼樑的聲音變的更沉,更悶了。
聽到聲音的變化,車廂里其他的人也都醒了。
只不過沒人開口說話,都在默默地擦拭手裡的槍,或者檢查保險有沒有關著。
他們都是老兵,都知道過了這道江,就是戰場,而戰場,永遠都要保持警惕。
王鐵山看著外面,能看到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見底,無聲地流淌著。
對岸就是朝國。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江水的潮氣,還有一絲淡淡的硝煙味。
他深吸了一口這熟悉又陌生的空氣。
又回來了。
過了橋,朝國就到了。
……
列車又咣當了大概一個來小時,天色又亮了一點的時候,列車停在了一個小站里。
這只是中轉站。
這站攏共就幾間平房,遠遠看著規模更是小的可憐。
站台上已經有人接到消息在等著了。
清一色的都是志願軍戰士,穿著普通軍裝,肩上扛著步槍,不顯山不露水的。
可王鐵山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些人都是軍中好手,那眼神,那站姿都跟普通兵不一樣......
這時候,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走過來,他個子中等,眼睛炯炯有神的。
他走到車廂門口,低聲說了一句暗號:「長江。」
王鐵山回應道:「黃河。」
暗號對上後,中年人點點頭,示意王鐵山跟上:「跟我來。」
同時王鐵山示意卸車。
坦克一輛一輛開下平板車,動作很輕,很小心。
履帶碾在站台上,壓出了一道道印子。
七輛51式混在三十輛T-34中間,從外表看一模一樣。
別說從天上看,就是站在跟前,不掀開偽裝網,也分不出來。
站台上也沒人多看,都在各司其職的幹活。
搬器材的搬器材,站崗的站崗,加油的加油。
王鐵山站在站台邊上,盯著每一輛坦克開下來,默默地數著數。
一。
二。
三。
……
七。
七輛51式,一輛不少,他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坦克全部卸完的時候,遠處的天空已經魚肚白了。
東方的天際,逐漸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灰白。
中年人走過來,遞給王鐵山一支煙:「你們白天先在這兒休整,等到天黑再走。」
「吃的也準備好了,棒子麵窩頭,還有鹹菜。你們先吃點,吃完了再休息,養好精神,晚上好執行任務。」
「米軍的偵察機每隔兩個小時就來一趟,白天走太危險了。」
王鐵山點頭:「明白。」
……
車站附近有一條坑道,還是之前修的,不太深,但足夠藏人。
車組成員和警衛連吃完飯後都被安排在這兒休息。
人一多,坑道里顯得擠擠攘攘的,地上鋪著乾草,有人剛躺下就開始打盹,呼嚕聲此起彼伏。
也有人睡不著,坐在那兒拿了塊布子正仔仔細細的擦槍。
王鐵山正站在坑道的入口處往外看,遠處儘是些連綿的群山,加上薄霧,灰濛濛的一片,看不真切。
偶爾能細聽到遠處傳來的炮火聲。
一聲接著一聲,悶悶的,從南邊傳來。
像是打雷,又像是有人在敲鼓。
這時候,一個車長走了過來,也掏出一支煙。
「王連長,來一根?」
王鐵山搖搖頭:「剛抽過。」
那車長也沒勉強,自己點上,抽了一口。
他叫劉向東,是個老坦克兵,以前開T-34的,也打過不少仗。
這次被挑中開新坦克,他興奮得好幾天沒睡著覺。
可真到了前線,他反而平靜下來了。
「前面打得挺凶啊。」劉向東說,眼睛看著南邊的方向,吐出了一口煙。
王鐵山點點頭:「天黑之後繼續趕路,抽完這隻煙休息一會兒去吧。」
兩人就這麼站著,默默地抽菸,默默地聽炮聲。
一根煙抽完,劉向東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踩滅。
「那我先去休息了,養足精神,好幹活。」
「去吧。」王鐵山點點頭。
劉向東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輕,很快就消失在坑道深處的昏黃燈光里。
王鐵山看著南邊的方向又站了一會兒。
還有一段路要走啊,從這兒到集結地,還要走大半夜,越往裡才是越危險的時候。
路上會不會遇到米軍的偵察機?會不會遇到游擊隊?會不會遇到空襲?
這都不好說。
朝鮮的天,說變就變。
朝鮮的仗,也說打就打。
可不管怎麼樣,任務必須完成。
人在,車在。
他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命令。
坑道深處,有人斷斷續續的打起了呼嚕,也有人在說夢話,就是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王鐵山也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睛開始了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