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魏府亂作一團,連習慣早睡養生的魏忠賢這會兒都醒著,還陰沉著臉,一雙眼睛眯成一條縫,讓人不寒而慄,熟悉廠公的人都知道,廠公一露出這副表情,那就有人要倒霉了。
至於魏府混亂的原因,自然是小太爺魏多被打了,還打的非常重,人都昏迷不醒了,是被許顯純叫人抬回魏府的。
魏多雖然只是個沒有任何官職在身的小太監,可他是魏忠賢最信任的唯一一個徒弟,是被魏忠賢當成繼承人來養的,所以在魏府,魏多就跟自家少爺是差不多的地位,再加上魏多脾氣很好,尤其對下面總是平易近人還仗義疏財,這讓他在魏府的口碑和威望都很高,下面很多人是真心實意叫他一聲「小太爺」。
如今小太爺被打成了這個模樣,自然引發了群情激奮。
當然,最生氣的,自然是魏忠賢,魏多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的代言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打了魏多,那就相當於當眾扇了魏忠賢的耳光,他不氣急敗壞才奇了怪了。
此刻魏忠賢看著跪倒在地瑟瑟發抖的許顯純,陰惻惻道。
「說說吧。」
許顯純這會兒酒早就嚇醒了,臉色慘白大汗淋漓。
「廠公,今日,今日小太爺邀在下喝酒,散場後我們剛一出門,就有一夥兒黑衣人衝過來,二話不說就開打...」
「廠公,屬下,屬下懷疑這是東林黨餘孽在伺機報復...」
魏忠賢聞言冷笑道。
「哦?東林餘孽?那你許大人為何毫髮無傷啊?小多子一直待在咱家身邊,並未與東林黨有什麼新仇舊怨,倒是你許大人,手上沾滿了東林黨人的血吧?」
許顯純一聽這話嚇得抖如篩糠,但又沒法百口莫辯,是啊,東林黨人報復這個理由太扯了,作為閹黨第一劊子手,他許顯純才是東林黨最恨的人,楊漣,左光斗,黃尊素等東林黨前領袖,都是被他親手殘殺,折磨致死的。
東林黨真要報復,也是找他許顯純,找一個往日無冤近日無讎的小太監魏多幹什麼!
這一點許顯純當然是清楚的,但今晚這事兒太過於詭異,尤其是那幫黑衣人完全無視他專打魏多,這潑髒水的意思簡直不要太明顯,讓許顯純察覺到了危險,只能甩鍋給東林黨。
當然,魏忠賢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說話啊,許大人,那伙歹人為何只打魏多不打你啊?還是說,這夥人本就是你找來的?」
聽到這許顯純亡魂大冒,砰砰砰就開始磕頭。
「屬下怎敢!屬下怎敢啊!屬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派人對小太爺下手啊!再說...再說屬下與小太爺一向私交甚篤,從未有過仇怨,方才還一起喝酒,屬下實在沒道理做這事啊...」
此刻許顯純只覺得自己是千古奇冤,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而魏忠賢則眼神玩味看著他道。
「沒有仇怨?不見得吧,咱家怎麼聽說,你對咱家派小多子巡查錦衣衛頗多怨詞啊?」
許顯純這下是真的嚇懵了,但有沒有怨言他自己最清楚,最近這些天他確實沒少在背後罵魏多,北鎮撫司不少人為了諂媚,也陪著他一起罵,而這天底下哪有不透風的牆。
前腳罵魏多,後腳魏多就被打了,他不僅在場,還毫髮無傷,這事兒就算擱他自己看,他也像是幕後主使啊!
「廠公...」
許顯純還想求饒,魏忠賢卻擺擺手讓他閉嘴。
「無需多言,咱家已經派人去查了,真相自會水落石出,咱家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逆賊。」
這時,一名魏府侍衛進門來報。
「稟九千歲,屬下已問詢過現場目擊者,西貝酒樓的夥計和一些客人都證明,那伙歹人,雖身穿夜行衣,但腳下穿的卻都是魚紋皂靴!」
一聽這話,許顯純涼了半截的心徹底死了。
魚紋皂靴啊,錦衣衛的標配,所以那伙黑衣人是錦衣衛?
「哦?」
魏忠賢自然也知道這一點,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許顯純,看的他頭皮發麻。
「查過錦衣衛嗎?」
「稟九千歲,屬下已派人查明,今夜北鎮撫司下有十幾名錦衣衛行蹤不明,緊急集結點卯也未曾到場,屬下懷疑今晚襲擊小太爺的正是他們,而這夥人此刻已經畏罪潛逃。」
此話一出,許顯純似乎都看到他太奶來接他了,好嘛,兇手不僅是錦衣衛,還特麼是北鎮撫司的錦衣衛,而他不正是北鎮撫司都指揮使嘛,合著兇手就是他手下的人,這下別說跳進黃河了,就是跳進礬油也洗不清了啊!
就算最後查明了他不是幕後主使,可一個御下不嚴失察的罪名他也是跑不了的,此刻許顯純只覺如墜冰窟,感覺冥冥中有一張專門為他織好的大網,等他反應過來時已是身陷囫圇毫無抵抗之力了。
魏忠賢看著失魂落魄呆若木雞的許顯純道。
「許大人,你還有何話可說?」
「廠公,屬下,屬下是被冤枉的啊,屬下真的...」
「這些話,留著去詔獄裡說吧,來人啊,拿下!」
凌晨,在宮中派來的太醫診治之下,昏迷的魏多終於幽幽醒來,他一睜眼,便看到了正坐在床邊盯著他看的魏忠賢。
「師...父...嘶...」
魏多想要起身,卻似乎扯動了身上的傷口,登時疼的呲牙列嘴,而魏忠賢見魏多醒了,似乎鬆了一口氣,凝重的表情緩和了幾分,而後又滿臉責備的道。
「都傷成什麼鬼樣子了!趕緊躺著!」
魏多此時滿臉茫然道。
「師父,我什麼時候回來的,哦,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被歹人襲擊了...」
「你都被打的昏死過去了,那伙人是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已經畏罪潛逃了,不過咱家已經下了追緝令,一定將他們抓回來好生審問。」
魏多聞言愣了愣,而後道。
「哦,我是和許大人一起喝的酒,師父,許大人怎麼樣了?」
魏忠賢眼神玩味道。
「他毫髮無傷,不過此事他逃不了干係,已經被咱家打入詔獄待審了。」
說罷,魏忠賢深深的看了魏多一眼,又意味深長的問道。
「小多子,你覺得,派人襲擊你的,是許顯純嗎?」
魏多聞言沉默了片刻,忍著疼痛坐起身來,臉上露出一副糾結又忐忑的表情,像個做錯事被叫家長的孩子,良久才面露尷尬小聲道。
「師父...其實...其實不是許顯純派人打的我,是我自己找人打的我自己...咳咳...」
是的,那十幾個襲擊魏多的兇手,其實是魏多自己找的,執行人正是北鎮撫司錦衣衛千戶陸文昭,也正因如此,在河邊釣魚那會兒,陸文昭聽完魏多的耳語才會滿臉錯愕,魏多當時說的「下手要狠」,不是對別人狠,而是對他自己狠。
但此刻聽到魏多「坦白從寬」,魏忠賢的臉上卻一絲驚訝的神色都沒有,反倒有點欣慰。
開玩笑,魏忠賢在宮裡混多少年了,吃的鹽比魏多走的路都多,他能看不出來今晚這事兒不對勁?真當九千歲是白給的啊。
魏忠賢知道許顯純對魏多心懷不滿,但他也清楚,許顯純絕對沒那個膽子派人襲擊魏多,就算找人,也不可能找北鎮撫司的錦衣衛,那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嘛。
所以從剛剛詰問許顯純那會兒,魏忠賢便已經猜到了真相,這事兒,八成是魏多這小子自己乾的,玩了一出苦肉計。
但他非但沒有拆穿,反而順水推舟把許顯純下了獄,這會兒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來考驗魏多。
讓他老懷甚慰的是,魏多雖然做事手法有點糙,有點想當然的稚氣,但對他這個師父還是打心眼裡敬畏的,並沒有欺瞞魏忠賢的心思,直接坦白從寬如實交代了。
這在魏忠賢看來,就還是好孩子,畢竟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徒弟,對誰撒謊都可以,但絕不能對他撒謊。
想到這,魏忠賢故意板起臉罵道。
「你個兔崽子!你這是連師父都一起設計了?」
魏多此時強忍身上的傷痛,一個軲轆滾下床,跪在魏忠賢腳邊,帶著哭腔道。
「師父我錯了...可這些天許顯純田爾耕這些人都瞧不起我,天天在背後罵我,除了苦肉計,徒兒實在想不出怎麼對付他們了啊...」
魏忠賢有點氣不打一處來,抬手想要抽魏多幾下,可一看已經鼻青臉腫可憐巴巴的魏多,又有點無奈的放下了手。
「什麼狗屁苦肉計!苦肉計是這麼用的嗎!但凡沒有咱家心疼你,你這計策有個屁用啊!」
「師父...我...」
「你小子倒是夠狠的,自己找人把自己打成這幅鬼樣子,你就不怕你找的人失手把你打死嘍?」
看著哭唧唧的魏多,魏忠賢是又好氣又有點好笑,還有點心疼,作為從小就跟了自己的徒弟,魏忠賢對魏多很好,之前在宮裡當差,連桶水都沒讓魏多拎過,更是沒讓魏多經歷過什麼大風大浪,愣是把魏多一個小太監,給養的細皮嫩肉白白胖胖,跟個富家少爺似的。
從小到大,魏多這還是頭一回被揍成這個樣子。
「說說吧,你是怎麼想的?」
「師父讓我對付許顯純他們,徒弟想來想去,只能出此下策了...此事一出,眾目睽睽之下證據確鑿,許顯純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師父也就有了敲打他的理由,五彪再想抱團也沒話說...」
魏忠賢聞言哭笑不得。
「你個兔崽子,倒是會潑髒水的!」
不得不說,魏多的「苦肉計」雖然有點糙,但很直接有效,也算是完成了魏忠賢交代給他的任務。
近年來魏忠賢年歲越來越大,又是個無後的閹人,閹黨鷹犬們難免不生出異心,都在盯著「閹黨繼承人」這個位子,其中五虎五彪等人紛紛抱團,在閹黨內部又形成了各個派系,經常內鬥,雖然表面上仍聽從魏忠賢的話,但背地裡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了。
尤其是新皇登基之後,魏忠賢越來越覺得,閹黨鷹犬對他的命令開始不上心,甚至隱隱有種「改換門庭」的意思,雖然沒有證據,但混跡大半輩子宮廷的魏忠賢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覺。
事實證明,魏忠賢的直覺沒錯,歷史上這個時候的閹黨,就有一些人看出了形勢,暗地裡投靠了東林黨或崇禎帝,其中最有名的一個,便是閹黨首席謀士,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
作為閹黨核心中的核心,王體乾那也是惡貫滿盈壞事做盡,然而崇禎帝清算閹黨之時,竟然對他這個閹黨核心成員輕拿輕放,只是判了個革職抄家,這背後的意思就很耐人尋味了。
而這一世,魏忠賢同樣感覺到了閹黨內部不穩,有些人生出了異心,這才派徒弟魏多以巡查之名下去,不僅是鍛鍊魏多,也是要藉機敲打閹黨鷹犬一番。
現在看來,魏多雖然執行的不那麼完美,還把自己搞的很慘,但效果還是達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