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國公府後院密室里燈火通明。
這間密室四面無窗,只有一條暗道連通書房。
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幾盞燭台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長桌兩側坐著十餘人,個個面色陰沉。
坐在主位的是成國公朱純臣。
此人五十餘歲,身材肥胖,一雙小眼睛精光閃爍,下巴上的贅肉隨著說話微微抖動。
他是京營的實際掌控者之一,手握兵權,在朝中根深蒂固,與陳演、魏藻德等人往來密切。
陳演被抄家後,他心中早已惶恐不安。
他左手邊是定國公徐允禎,四十餘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右手邊是襄城伯李國禎,二十餘歲,一臉橫肉,是京營副將,掌管數千人馬。
歷史上崇禎就是讓他掌管京營,他雖然沒有直接投降,但兵敗被俘後就想效仿以往的改朝換代。
讓李自成答應不發掘明代帝王陵寢,用天子禮安葬崇禎,不加害太子及二王的條件。
但李自成根本沒有答應,李國禎也一樣投降了,而且後面還死於李自成拷餉。
投降流程跟洪承疇可謂是如出一轍。
差別是皇太極至少裝了個能容人的明君,而李自成懶得跟他裝。
要知道他可是崇禎選的總督京營的,崇禎把全部都交給他了。
他不殉國就算了,李自成不陪他演君賢臣直的戲碼,他也一樣投降了。
單純就是又怕死,但又顧忌自己的名聲,以為李自成是個明君,演一個皇太極為洪承疇披貂裘的戲碼。
然後名聲、性命、權力都保住了,可惜李自成沒跟他玩這些彎彎繞繞。
再往旁是鎮遠侯顧肇跡,三十餘歲,面容陰鷙,目光閃爍,嘴角始終掛著一絲冷笑。
這些勛貴之外,還有幾張熟悉的面孔。
魏藻德、光時亨,以及另外幾名被革除功名的官員。
魏藻德坐在下首,臀部還隱隱作痛。
四十大板的傷尚未痊癒,他坐都不敢坐實,只是半靠著椅背,姿勢彆扭,時不時微微側身,試圖緩解疼痛。
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歲不止。
至於他為何能來密議,那當然是因為崇禎沒說往死打。
所以這些負責打人的就按照以前大明的規矩留了一手。
畢竟大明文官死諫是風氣,要是皇帝沒說往死打,打死人了他們也怕擔責任。
光時亨坐在他旁邊,臉色陰沉如水,眼中滿是怨毒。
他的傷比魏藻德輕一些,但走路時還是一瘸一拐。
他的嘴唇緊抿著,目光不時掃過在座眾人。
其餘幾個被革職的官員也是神色各異。
有的垂頭喪氣,像是還沒從打擊中緩過來。
有的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朱明遠的肉。
有的東張西望,眼神中帶著一絲惶恐和不安。
朱純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座眾人,緩緩開口。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來,所為何事,想必心中都有數。」
他放下茶杯,聲音沉了下來:「陳閣老被抄家,二十三位同僚被庭杖革職,下一個輪到誰?」
室內一片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光時亨第一個開口,聲音尖銳刺耳:「成國公說得對!崇禎那昏君,已經瘋了!
他今日能抄陳閣老,明日就能抄在座諸位!咱們若不先下手為強,遲早一個個被他收拾掉!」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來,牽動了腿上的傷,齜了齜牙又坐了回去,但語氣絲毫不減。
「你們看看他幹的事。堂堂首輔說抄就抄,連個三司會審都沒有!
二十三個朝廷命官說打就打,說革就革!這是什麼?這是暴君!是桀紂!」
魏藻德也點了點頭,聲音虛弱但語氣堅定。
「光給事中所言極是。老夫為官數十載,歷經三朝,從未見過如此暴虐之君。四十大板……四十大板啊!」
他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臀部,眼中閃過一抹刻骨的恨意。
「老夫這把年紀,差點死在板子底下。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襄城伯李國禎一拍桌子,瓮聲瓮氣道。
「魏閣老說得對!那昏君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也不必把他當皇帝供著!
末將在京營多年,手下兄弟個個忠心,只要成國公一聲令下,末將即刻帶人殺進宮去!」
鎮遠侯顧肇跡也點了點頭:「我這邊也能調動不少人。
京營那些將領,哪個不是跟咱們有交情?
崇禎以為換幾個文官就能掌控京營?做夢!
士兵們認的是銀子,是咱們這些老上司,不是他那張龍椅。」
朱純臣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光說沒用,得拿出個章程來。」
「闖王大軍不日將至,京師已是囊中之物。崇禎那昏君不識時務,非要負隅頑抗,咱們不能跟著他陪葬。」
他轉過身,目光從每個人臉上刮過。
「老夫的意思是。與其等闖王打進來,不如咱們先動手。
到時候,把崇禎往闖王面前一獻,就是擒龍之功。
新朝建立,咱們就是開國功臣,榮華富貴、子孫綿延,指日可待!」
徐允禎眉頭一皺,遲疑道:「成國公的意思是……兵變?」
「兵變。」朱純臣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
「聯絡京營中可靠將領率兵圍宮,劫持崇禎。事成之後開城迎闖王,獻俘請功。」
室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襄城伯李國禎第一個表態,猛地站起身來抱拳道:「成國公,末將願為前鋒!
京營中,末將能調動至少三千人,都是信得過的心腹,個個能打能殺。
只要成國公一聲令下,末將即刻帶人包圍皇城!」
鎮遠侯顧肇跡也站了起來。
「我這邊也能調動兩千人。加上成國公的人馬,湊個萬把人不成問題。
皇城那些守衛不過是個擺設,崇禎手裡那點人還不夠咱們塞牙縫的。」
朱純臣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魏藻德和光時亨。
「魏閣老,光給事中,你們那邊呢?朝中還有什麼人能聯絡?」
魏藻德沉吟片刻,緩緩道:「朝中雖然不少人對崇禎不滿,但願意冒風險的恐怕不多。
不過只要兵變成功,這些人自然會倒向咱們。到時候登高一呼,從者必眾。」
光時亨則更加直接,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成國公放心,只要你們能控制住皇宮,外面的事交給我們。
崇禎一倒,朝廷群龍無首,咱們這些人振臂一呼,那些牆頭草還不紛紛來投?」
朱純臣點了點頭,又看向徐允禎:「定國公,你呢?」
徐允禎沉默了片刻,手指敲桌面的聲音停了。
他抬起頭,目光與朱純臣對視,緩緩道。
「事已至此,成國公怎麼說,我便怎麼做。」
「好!」朱純臣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既然諸位都沒有異議,那老夫就把計劃詳細說一說。」
「三日後深夜子時,李國禎、顧肇跡率部控制京城九門,不許任何人出入,斷絕內外聯絡。
老夫親自率主力圍住皇城,徐允禎率兵攻入皇宮,直取乾清宮。」
他轉過身看著光時亨:「光給事中,你負責聯絡宮中的內應。
崇禎身邊的太監,雖然杜勛倒了,但他的人還在。
有幾個太監願意配合,讓他們在兵變當夜打開宮門,放我們進去。」
光時亨點頭:「成國公放心,此事交給我。杜勛雖然被關進了詔獄,但他在宮裡的眼線還在。
至少有四五個太監願意配合,都是能接近乾清宮的人。
只要他們開了宮門,咱們的人就能長驅直入。」
朱純臣又看向魏藻德:「魏閣老,你負責起草檄文。
兵變成功後,需要一份告天下書,說明崇禎的罪行,以及咱們清君側的正義性。
措辭要激烈,要讓人看了覺得崇禎罪該萬死,咱們是為國除奸。」
魏藻德點頭:「此事容易,老夫回去便動筆。崇禎的罪狀,隨便就能列出一二十條。」
接著朱純臣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人,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諸位,此事關係重大,成敗在此一舉。事成之後,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但若有人走漏風聲——」
他沒有說後果,但在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我等以性命擔保,絕不泄露半個字!」眾人齊聲道。
朱純臣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杯高高舉起。
「那就這麼定了。三日後深夜同時舉事。」
眾人紛紛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魏藻德放下茶杯,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臀部,眼中閃過一絲陰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