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吳府。
這座雄關矗立在遼東走廊的最窄處,北依燕山,南臨渤海,地勢險要,可謂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城牆上的垛口密密麻麻,炮台林立,關寧鐵騎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關內深處,總兵府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吳三桂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錦袍,面容冷峻。
他三十餘歲,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雙眼睛不大卻格外銳利。
他是遼東軍將的少壯派代表,手握關寧鐵騎數萬精銳,是山海關真正的主人。
他面前的長桌上攤著三封信。
一封來自北京——李自成寫的。
信中說,只要吳三桂歸順大順,封侯爵,賞銀十萬兩,關寧鐵騎仍由他統率。
一封來自盛京——多爾袞寫的。
信中說,大清願與吳將軍結盟,封王爵,關寧鐵騎保留建制,自主行事,不派監軍,不奪兵權。
一封來自南邊——崇禎皇帝派人送來的。
信中說,吳襄和陳圓圓已安全送至山海關。
望吳三桂堅守山海關,朝廷將從海路撥付糧餉軍械,並封吳三桂為靖西侯。
三封信,三個選擇,三條路。
議事廳內,關寧鐵騎的將領們分坐兩側,個個面色凝重。
這些人都是遼東軍將的骨幹,跟著吳家三代人打了幾十年的仗。
他們對朝廷沒多少忠心,對李自成也不信任,對大清更是心存戒備。
但天下已經變了,必須做出選擇。
吳三桂拿起崇禎的信又放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崇禎倒是大方,封侯還給糧餉。」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嘲諷。
「可他拿什麼給?他連北京都丟了,自己帶著一幫人往南跑。」
副將楊坤點頭道:「總兵大人說得對。崇禎自身難保,他的許諾不過是水中花。
咱們要是信了他,等他到了南京站穩腳跟,還會記得咱們?到時候我們可就要被李自成和大清兩面夾擊了。」
議事廳內一片冷笑聲。
遼東軍將對朝廷的怨氣,不是一天兩天了。
崇禎登基十七年,對遼東軍將的態度始終是又用又防。
糧餉拖欠是常事,派監軍是常事,奪兵權也是常事。
吳三桂的父親吳襄,當年就是在朝中被排擠,鬱郁不得志。
吳三桂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也不單不是朝廷的恩典,而是關寧鐵騎的刀槍。
吳三桂又拿起李自成的信,看了一遍,眉頭緊鎖。
「李自成也是大方,封侯,賞銀十萬兩。」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楊坤道:「總兵大人,李自成那邊還提了一個條件。
讓您親自去北京覲見。說是以示誠心,估計就是想扣住您當人質。您要是去了,還能回得來嗎?」
吳三桂冷哼一聲,將李自成的信扔到一邊。
最後,他拿起了多爾袞的信。
這封信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
信中說,大清願與吳將軍結盟,封王爵,關寧鐵騎保留建制,自主行事,不派監軍,不奪兵權。
這個條件,比李自成優厚得多,比崇禎更是天壤之別。
「大清那邊,倒是捨得下本錢。」吳三桂緩緩道。
「王爵,自主行事,不派監軍。這是把咱們當成盟友,不是降將。」
楊坤低聲道:「總兵大人,大清畢竟是建虜,是異族。咱們要是引大清入關,天下人怎麼看?史書上怎麼寫?」
吳三桂沉默了片刻。
「史書?」他冷笑一聲,「史書是勝利者寫的。贏了,什麼都好說。輸了,什麼都不用說。」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形圖,手指從山海關一路向西划過。
「李自成占了北京,可他守得住嗎?他根本就沒建立穩固的政權,估計過不了幾天就要為糧餉發愁了。
而且北邊的蒙古、西邊的張獻忠、南邊的崇禎,哪個是好相與的?李自成就算坐上了龍椅,也坐不穩。」
他的手指又移向北邊,落在盛京的位置上。
「大清那邊,多爾袞不是等閒之輩。他手握八旗精銳,又占了遼東全境,糧草充足,兵強馬壯。」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將領們。
「你們說說,咱們關寧鐵騎,有多少人?」
楊坤道:「總兵大人,關寧鐵騎現有精銳三萬,加上輔兵、家眷,總共不到十萬人。」
「三萬。」吳三桂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低,「三萬對李自成的幾十萬,對大清的二十萬八旗,夠幹什麼?」
吳三桂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崇禎靠不住,李自成信不過,大清是異族。三條路,沒有一條是好走的。」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但咱們關寧鐵騎,也不是只能給別人當狗。」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
楊坤試探著問:「總兵大人的意思是……」
「坐山觀虎鬥。」吳三桂的聲音不高。
「李自成和大清,遲早要再打一場。
讓他們打,咱們守著山海關,誰贏了咱們再跟誰談。
大明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咱們關寧鐵騎,未必不能逐鹿中原。」
眾將領對視一眼,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那崇禎那邊呢?」有人問。
「崇禎那邊,拖著。」吳三桂道,「他讓咱們堅守山海關,咱們就堅守著。
他給的糧餉照收。
他給的封侯照領。
但咱們不出關,不打仗,不摻和。
等他把糧餉運來了,咱們再看局勢。」
「李自成那邊呢?」
「拖著。」吳三桂冷笑一聲,「他讓咱們去北京覲見,就說軍務繁忙走不開。他要封侯,咱們就接著。」
「大清那邊呢?」
吳三桂沉默了片刻,拿起多爾袞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大清那邊,先不急著回復。」他緩緩道,「多爾袞給的條件最好,但大清畢竟是異族。
咱們要是現在就倒向大清,天下人都會罵咱們是漢奸。咱們先等一等再決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總兵大人,老爺那邊……」楊坤試探著問。
吳襄已經被崇禎送回來了,此刻正在後堂休息。
陳圓圓也被送了回來,安置在府中。
吳三桂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父親年紀大了,讓他好好歇著。圓圓那邊,多派幾個人伺候。」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崇禎把父親和圓圓送回來,是想讓我念他的好。可這點小恩小惠,就想讓我替他賣命?做夢。」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關寧鐵騎全體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關。
山海關的城門,白天開,晚上關。進出的商旅、百姓,一律嚴加盤查。」
「遵命!」眾將領齊聲應道。
吳三桂走回主位重新坐下,拿起那三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把崇禎的信放在最下面,把李自成的信放在中間,把多爾袞的信放在最上面。
然後,他把三封信疊在一起,塞進了袖中。
「都下去吧。」他擺了擺手,「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