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北京城頭的大明旗幟,終於落下了。
這一天的清晨與往常並無不同。
天色灰濛濛的,護城河的冰已經化盡,水面映著城牆的倒影。
城外,順軍的大營連綿數十里,炊煙裊裊,號角聲此起彼伏。
十二天的攻城戰,順軍死傷無數,卻始終未能踏入北京城一步。
但如今,城中的崇禎帶著天武軍走了,留下的只有那些在觀望中搖擺不定的官員和守軍。
沒有人組織抵抗。
廣安門最先打開。
守門的將領是李國禎的舊部,宮變時沒有被牽連,朱明遠也懶得換他。
此刻他站在城門內側,對身邊的士兵說:「開城。」
「將軍,陛下還沒……」一個年輕士兵遲疑道。
「陛下?陛下早就跑了。」那將領冷笑一聲。
「他帶著天武軍去南京享福了,留下咱們等死。與其替死人賣命,不如給活人開路。」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
城外,順軍的先鋒騎兵早已列陣等候。
看到城門大開,他們並沒有立刻衝進去,而是派了一小隊人馬入城探路。
確認沒有埋伏後,騎兵如潮水般湧入。
「大順軍進城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座北京城。
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
一扇扇城門接連打開。
有的守將主動投降,有的被部下綁了獻城,有的乾脆棄城而逃。
這座三百年帝都,在崇禎離開後的第二天不戰而降。
李自成是在午時入城的。
他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身穿玄色錦袍,頭戴氈帽,面色黝黑,顴骨高聳。
牛金星、宋獻策、顧君恩等文臣騎馬跟在身後。
不過劉宗敏不在。
畢竟他還躺在崇禎的馬車上,被押往登萊。
李自成的臉色並不好看,十二天的攻城戰折損了他數萬精銳,劉宗敏被俘更是雪上加霜。
但此刻,他必須做出勝利者的姿態。
入城的隊伍從正陽門進入,沿著寬闊的御道向北行進。
街道兩旁,跪滿了北京城的百姓和官員。
有的官員穿著明朝的官服,有的已經換上了青衣小帽,有的甚至穿上了提前準備好的大順朝服。
雖然大順的官服長什麼樣他們也沒見過,不過是翻出了壓箱底的青色袍子,權且充數。
「恭迎闖王入京!萬歲萬歲萬萬歲!」
跪在最前面的是大學士李建泰。
此人當初督師出京,被闖軍打得大敗而逃,朱明遠沒有治他的罪,讓他回家閉門思過。
如今崇禎一走,他第一個跑出來跪迎。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錦袍,額頭磕在石板上,咚咚作響,聲音洪亮得像是唱戲。
「臣李建泰,恭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他聽說這個人。
當初在保定被劉芳亮打得丟盔棄甲的督師大學士。
這樣的人,他見多了。
「起來吧。」李自成淡淡道,「李愛卿,朕記得你。」
李建泰連連叩首,激動得渾身發抖:「陛下認得臣,臣三生有幸!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李建泰是明末大學士。
李自成入京後投降,被任命為內閣大學士。
不久清軍入關他又降清,官至內院大學士。
一生三降,毫無氣節。
李自成縱馬而過,李建泰跪在路邊,額頭還貼著地面,久久不敢起來。
在他身後,跪著黑壓壓一片官員。
禮部侍郎某某、翰林院編修某某、太僕寺少卿某某……
一個個名字,一張張面孔,有的朱明遠在朝會上見過,有的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此刻他們都跪在這裡,爭先恐後地向新朝獻媚。
「闖王仁德,天下歸心!」
「大順萬年,陛下萬年!」
喊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響亮,一個比一個肉麻。
有人磕頭磕得額頭流血,有人哭得涕泗橫流。
有人高舉著事先寫好的賀表,恨不得爬到李自成的馬前去念。
幾個翰林院的編修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聽說闖王要在北京登基,咱們得趕緊準備勸進表。」
「勸進表?我早就寫好了,改了七遍。」
「你改七遍算什麼?我寫了三個版本,有駢文、有散文、有賦,隨闖王挑。」
「諸位,諸位,」一個老翰林捋著鬍鬚,慢條斯理地說。
「勸進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獻《平南策》。
崇禎跑到南京去了,咱們得替闖王出主意,怎麼一統天下。」
「對對對,《平南策》!我昨夜寫了一篇,從水陸並進到招降納叛,洋洋五千言……」
他們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大了,互相攀比,誰也不服誰。
旁邊一個年輕官員聽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諸位大人,崇禎還沒死呢。
南邊還有半壁江山,你們這就開始表功了?」
幾個人同時轉頭瞪了他一眼,異口同聲:「識時務者為俊傑!」
李自成沒有理會這些跪在路邊的人。
他的目光穿過御道,落在遠處的紫禁城上。
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他做夢都想進去看看。
如今,他終於可以走進去了。
隊伍行至承天門,李自成勒住馬。
他看著城樓上空蕩蕩的旗杆。
大明的旗幟已經被扯下,扔在地上,被馬蹄踩得稀爛。
「進去。」他一揮手。
午門緩緩打開,李自成騎馬入宮。
皇極殿前的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隻麻雀在丹陛上蹦跳。
李自成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上漢白玉台階,走進皇極殿。
他在龍椅前站定,低頭看著那把金碧輝煌的椅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坐了上去。
殿內空蕩蕩的,沒有人山呼萬歲,沒有百官朝賀。
只有他自己,和幾個跟著進來的親信將領。
「陛下,該準備登基大典了。」牛金星湊上來,低聲道。
入城後的第三天,李自成在武英殿召開朝會。
說是朝會,其實來的都是投降的明朝官員和順軍將領。
牛金星、宋獻策、顧君恩等人分列兩側,李建泰等降官跪了一地。
李自成坐在臨時擺放的龍椅上,面色陰沉。
「諸位,朕今日召你們來,是有幾件事要議。」他聲音不大,但殿內鴉雀無聲。
「第一,登基大典。朕要在北京正式登基,國號大順,年號永昌。這件事,牛金星去辦。」
牛金星出列:「臣遵旨。」
「第二,分封諸臣。跟著朕打天下的兄弟,該封爵的封爵,該賞銀的賞銀。這件事,宋獻策去辦。」
宋獻策出列:「臣遵旨。」
「第三,」李自成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軍餉。幾十萬大軍跟著朕從陝西打到北京,糧餉已經快見底了。朕要發餉,要賞賜,要養兵。銀子從哪裡來?」
殿內沉默了片刻。
顧君恩出列:「陛下,戶部存銀已經被崇禎搬空了,太倉空空如也。
臣查過帳冊,太倉只有幾百兩碎銀。」
李自成的臉色更難看了。
崇禎那個混蛋把銀子都搬走了,留給他一個空殼子。
牛金星眼珠一轉,出列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說。」
「拷餉。」
「這些明朝的官員,做了幾十年的官,哪個家裡沒有幾萬、幾十萬兩銀子?
他們的銀子從哪裡來的?都是搜刮民脂民膏,貪污受賄,盤剝百姓。
如今陛下替天行道,把這些不義之財收回來用來發餉養兵,豈不是名正言順?」
殿內安靜了一瞬。
宋獻策皺眉道:「牛丞相,拷餉之事恐怕不妥。這些官員剛剛歸順,若是拷餉,只怕人心惶惶……」
「人心?」牛金星冷笑一聲。
「他們有什麼人心?他們今天能投降陛下,明天就能投降別人。這些牆頭草,留著也是禍害。
不如趁機把他們的銀子收上來,充實國庫,穩固軍心。」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
這些人,確實靠不住。
「拷餉。」李自成終於開口,聲音冷硬。
「但不要做得太過。只拷那些貪官污吏,不要牽連無辜。」
牛金星大喜:「陛下聖明!臣這就去辦。」
殿內,那些投降的明朝官員面色慘白,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