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鰲永和方大猷混在運糧的力夫隊伍中,低著頭,縮著肩,隨人流緩緩進入了濟南城。
城門口的盤查很嚴。
天武軍的士兵逐個檢查力夫的腰牌,翻看糧車上的麻袋。
有幾輛車上還用刀劍在麻袋裡捅了幾下,確認沒有夾帶兵器才放行。
王鰲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不動聲色,低著頭,像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你,抬頭。」一個士兵忽然叫住了他。
王鰲永心中一驚,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抹了灰,穿著一身破舊的短褐,頭髮散亂,和那些從鄉下征來的力夫沒什麼兩樣。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像是沒看出什麼破綻,揮了揮手:「走吧。」
王鰲永連忙低頭,推著車進了城。
方大猷跟在後面,同樣混了過去。
兩人隨著運糧隊伍穿街過巷,一直走到城東的糧倉,才趁著卸貨的混亂,悄悄脫離了隊伍,閃進了一條小巷。
他們卻沒發現在暗處已經有幾雙眼睛一直盯著他們。
畢竟他們也不是專業的間諜,那有那麼強的反偵查意識。
「好險。」方大猷擦了擦額頭的汗,低聲說。
王鰲永冷笑一聲:「險什麼險?等咱們拿下濟南,這些泥腿子都得死。」
方大猷環顧四周,壓低聲音:「王兄,咱們先去找誰?」
王鰲永沉吟片刻:「鍾性朴。
此人雖只是個七品推官,但掌管濟南府司法刑獄,上上下下關係通達。
又是個甲科進士,在山東士林中頗有人脈。若能說動他,再讓他引薦都指揮使王遵坦,大事可成。」
方大猷點頭:「此人確實是上佳之選。」
兩人確認了方向,沿著小巷朝鐘性朴的宅邸摸去。
鍾性朴的宅子在濟南城東的一條幽靜巷子裡,不大,三進院落。
門前有兩棵槐樹,青磚灰瓦,透著一股子清寒。
王鰲永上前叩門,三長兩短,這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暗號。
門房開了門,見是兩個衣衫襤褸的漢子。
正要趕人,王鰲永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遞過去,低聲道:「請轉告鍾大人,故人求見。」
那玉佩是鍾性朴當年在京師赴宴時贈予王鰲永的,門房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鍾性朴親自迎了出來。
他三十餘歲,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髯,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
他第一眼沒認出王鰲永,待到看清了臉色驟變,連忙將二人讓進書房,關上門低聲道。
「王大人?你……你怎麼在這?你不是跟著……」
王鰲永苦笑一聲:「文子,一言難盡。
李闖進了北京我降了闖賊,後我又降了大清。如今我隨大清豫親王多鐸南下,奉命入城,有要事相商。」
鍾性朴的臉色變了又變,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背。
他下意識地想要喊人把這兩個人扭送到錦衣衛,這就是大功一件。
但他沒有動。
王鰲永察言觀色,知道他在猶豫,開門見山:「文子勿慌。你以為崇禎真能守住山東?」
鍾性朴沉默。
王鰲永繼續道:「崇禎連北京都丟給了李闖,而李闖在八旗天兵面前一觸即潰。
崇禎不過是憑著計謀僥倖贏了大清一仗。
可大清還有數十萬八旗天兵,待大軍傾巢南下,他崇禎拿什麼抗衡?文子是聰明人,應該看得明白。」
鍾性朴的手指微微發抖。
王鰲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放緩了語氣,循循善誘:「大清入主中原,正是用人之際。
文子是甲科進士,才學卓著,若能獻城歸順,攝政王必定重用。
位極人臣、封侯加爵,也並非不可能。」
鍾性朴低下了頭,沉默了很久。
他雖然是甲科進士,但只是一個小小的七品推官,對大明自然也沒多大忠心。
如今大清入關,勢不可擋,他何苦要替崇禎陪葬?
「我……」鍾性朴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我只是個七品推官,手中無權無兵。
如今濟南城防被天武軍接管,城門、城牆都被他們的人把守著,我也做不了什麼。」
王鰲永眼睛一亮,知道他已經動搖了,連忙道:「無妨。
文子不需要太多,只需要替我們引薦一個人。
都指揮使王遵坦。」
鍾性朴一愣:「王指揮使?他……他可是統領整個山東衛所軍務。」
方大猷接口道:「就因為他王遵坦是統領整個山東衛所軍務,但現在整個山東都被天武軍控制。
後面崇禎必然會改革山東軍政,他難道甘心被查?
文子與王遵坦有舊,若能說服他,裡應外合,何愁濟南不破?」
鍾性朴又沉默了。
他與王遵坦交情不淺。
王遵坦雖是武將,但為人豪爽,兩人常在一起飲酒論詩。
若是由他出面勸說,王遵坦未必不會動搖。
王鰲永見他還在猶豫,下了一劑猛藥。
「文子,你想想,大清攝政王已經許諾,只要拿下濟南,高官厚祿任你挑選。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錯過了可就再也沒有了。」
方大猷也幫腔:「文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崇禎在山東撐不了多久,大清遲早要南下。
你若是現在歸順,是從龍之功。
等大清打進來了你再投降,那就是殘兵敗將,誰還把你當回事?」
鍾性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王鰲永說的都是實話。
崇禎雖然贏了豪格,但大勢還在大清那邊。
山東是四戰之地,守不住的。
他鍾性朴的家業、妻兒、前程都在山東,他不可能跟著崇禎南下。
他睜開眼,聲音低沉:「王指揮使那邊,我可以替你們引薦。但他願不願意歸順,我不敢保證。」
王鰲永大喜:「文子肯出面,已經是大功一件了。至於王指揮使那邊,我們自有辦法。」
鍾性朴點了點頭,走到書案前,鋪紙磨墨,寫下一封短箋,封好遞給王鰲永。
「這是給王遵坦的引薦信。他今夜在城南校場值夜,你們拿著信去見他,他自然會明白。」
王鰲永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拱手道。
「文子深明大義,我等佩服。待濟南城破之日,便是文子飛黃騰達之時。」
鍾性朴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去吧。小心些,別讓人發現。」
王鰲永和方大猷起身告辭,從後門離開了鍾府。
夜色沉沉,濟南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遠處,城牆上的火把搖曳,隱約傳來巡夜士兵的口令聲。
天武軍的巡邏隊每隔半個時辰就經過一次,盤查森嚴。
王鰲永和方大猷躲在一處暗巷裡,等到巡邏隊過去,才悄悄摸了出來,朝城南校場方向摸去。
鍾性朴坐在書房裡,望著桌上那盞孤燈,呆呆出神。
他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讀的那些年,想起了金榜題名時的意氣風發。
夜風吹進來,帶著城外的血腥味。
「大明的氣數,怕是盡了。」他低聲說了一句,關上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