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鰲永和方大猷揣著鍾性朴的引薦信,摸黑來到了城南王遵坦的住所。
王遵坦原是山東都指揮使,統領全省衛所軍務。
崇禎南遷時他按兵不動,沒有北上勤王。
後來劉澤清被滅,天武軍入駐山東,王遵坦主動交出兵權,朱明遠沒有追究。
讓他繼續掛名都指揮使,但衛所的兵馬早已被天武軍接管。
他閒居在家,終日惶惶,生怕崇禎哪天翻舊帳。
兩人敲門進去,王遵坦正獨坐書房,對著一盞孤燈發呆。
「王指揮使,別來無恙。」王鰲永拱手。
王遵坦認出他來,臉色驟變:「王大人?你怎麼進來的?你……」
王鰲永不慌不忙坐下,將鍾性朴的引薦信遞過去:「文子托我向指揮使問好。」
王遵坦接過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認識鍾性朴,兩人交情不淺。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此二人可信,大事可商。」
他沒有問是什麼大事,但他心裡清楚。
城外的八旗大營擺在那裡,這個時候能有什麼大事?
「你們要我做什麼?」王遵坦放下信,聲音低沉。
王鰲永心中一喜,開門見山:「指揮使,大清豫親王多鐸率數萬精兵兵臨城下,崇禎不過是困獸猶鬥。
指揮使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大勢所趨。」
王遵坦的手指敲著桌面,沒有回答。
方大猷加了一把火:「指揮使,你在崇禎南遷時不發一兵一卒,他心裡能沒疙瘩?
劉澤清被滅了,下一個會不會是你?這些日子,你恐怕夜不能寐吧?」
王遵坦額頭滲出了汗。他當然知道。
他雖然掛著都指揮使的頭銜,但手下的兵都被天武軍收走了,他就是一個光杆司令。
崇禎不動他,不是不想動,是還沒騰出手來。
「大清攝政王已經許諾,」王鰲永壓低聲音。
「只要指揮使獻城歸順,高官厚祿不在話下。將來大清入主中原,指揮使的前程不可限量。」
王遵坦咬了咬牙:「我答應你們。但我手中無兵,能做什麼?」
王鰲永道:「指揮使雖然無兵,但您在山東為官多年,人脈廣博。
我們還需要您引薦一個人——德王殿下。」
王遵坦一愣:「德王?」
「對。」王鰲永低聲道,「德王是大明親王,在山東德高望重。
若能說動德王殿下出面,號召山東士紳歸順,大事可成。」
王遵坦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帶你們去見德王。但德王殿下肯不肯見你們,我不敢保證。」
三人連夜趕往德王府。
德王府坐落在濟南城北,占地極廣,殿宇巍峨。
雖是親王,但山東連年戰亂,王府的修繕早已停滯,朱漆剝落,石階生苔,透著一股暮氣。
王遵坦上前叩門,通報了身份。
門房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太監迎了出來,引三人入內。
德王朱由櫟坐在書房裡,三十餘歲,面色蒼白,眼窩深陷。
他穿著一身素色袍服,沒有佩戴任何王爵的飾物,整個人顯得萎靡不振。
崇禎十二年,滿清入關,擄走了上一代德王朱由樞全家。
朱由櫟是朱由樞的弟弟,因為不在府中逃過一劫,被崇禎封為德王,可那場浩劫永遠刻在了他的心裡。
「殿下。」王遵坦行禮。
德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鰲永和方大猷,聲音沙啞:「這兩位是……」
王鰲永上前一步,跪地叩首:「臣王鰲永,見過德王殿下。」
德王的臉色變了變:「王鰲永?你不是降了李闖?又降了大清?」
王鰲永面不改色:「良禽擇木而棲。殿下,臣今日來,是為了救殿下。」
德王愣住了。
王鰲永站起身,壓低聲音:「殿下,崇禎守不住山東的。
他連北京都丟了,靠著天武軍僥倖贏了一仗,可大清還有數十萬八旗。等大軍南下,他拿什麼抵擋?」
德王的手指微微發抖。他當然知道。
他親眼見過八旗鐵騎的兇殘,他的父王、母妃、兄弟姊妹,死的死、散的散。
他對大清充滿了恐懼,對崇禎沒有任何信心。
「大清攝政王已經許諾,」王鰲永繼續道。
「只要殿下肯歸順,保殿下王爵如故,子孫永享富貴。殿下何苦替崇禎陪葬?」
保王爵當然是王鰲永隨便說的,多鐸都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他們二人怎麼可能有資格。
不過勸降,只要降了就由不得他了。
德王閉上了眼睛。他的內心在掙扎。
他是大明親王,祖訓不許他逃離封地,可他不想死,不想重蹈覆轍。
「你們……要我做什麼?」德王睜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王鰲永大喜:「殿下只需出面號召山東士紳歸順大清,等八旗大軍攻城時,裡應外合,打開城門。」
德王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好。」
幾人擊掌為誓,商議了聯絡的方式和起事的時機。
王鰲永叮囑道:「殿下,此事千萬保密,錦衣衛耳目遍布全城,一旦暴露,前功盡棄。」
德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鰲永三人告辭離去。
德王獨坐書房,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但他別無選擇。
王鰲永和方大猷開始四處串聯。
他們拿著德王的書信,秘密拜訪了濟南城中十餘位士紳、官員。
這些人有的欣然應允,有的猶豫不決,有的含糊其辭。
但不管態度如何,沒有一個站出來告發。
他們不知道,錦衣衛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們。
李若璉坐在錦衣衛的密室里,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密報。
他拿起一份看了一遍,又拿起另一份,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德王、王遵坦、鍾性朴……還有這些人。」他將密報遞給身邊的千戶,「都是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千戶低聲道:「大人,要不要抓人?」
李若璉搖了搖頭:「不急。讓他們串,串得越深,到時候收網越乾淨。」
千戶有些不解。
李若璉站起身,負手而立:「你想想,這些人平日裡都是山東的體面人,陛下沒有理由動他們。
現在他們自己送上門來,通敵叛國,這可是殺頭的大罪。陛下等的,就是這一天。」
千戶恍然大悟,不再多言。
李若璉連夜入宮,向朱明遠稟報。
朱明遠正在看輿圖,聽完李若璉的匯報,放下手中的筆,嘴角微微上揚。
「德王朱由櫟……王遵坦……鍾性朴……」他念著這些名字,笑了。
「朕正愁沒機會收拾山東這些牆頭草,他們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李若璉抱拳:「陛下,要不要臣先抓幾個?」
朱明遠擺了擺手:「不急。讓他們串,串得越深越好。
等他們暴露了,朕再一網打盡,到時候誰還說朕濫殺無辜?」
李若璉領命。
「多鐸想用這招對付朕,朕正好借他的手,把山東的牆頭草連根拔起。」
他轉過身,對李若璉道:「繼續監視,不要打草驚蛇。等他們起事那天,朕要讓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遵命。」李若璉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