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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戰爭的代價

2026-10-14 21:24:15 作者: 問劍凌霄

  分地方案傳下去的那天,天武軍大營炸了。

  各營各哨的士卒簇擁在營門口,圍著剛剛張貼出來的告示,里三層外三層。

  後面的人踮著腳扒著前面人的肩膀往前擠,前面的人被擠得貼在告示欄的木樁上,卻捨不得挪開半步。

  陣亡將士家屬:撫恤銀五十兩,永業田三十畝,三代免賦。

  傷殘將士:撫恤銀三十兩,永業田二十畝。

  正兵:每丁分地十五畝。輔兵:每丁分地十畝。軍官按級遞增,另按戰功加田。

  白紙黑字,蓋著山東布政使司和天武軍都督府的朱紅大印。

  識字的小旗念一句,周圍的士卒就重複一句。

  念到三十畝的時候,有人扳著手指頭算。

  三十畝,一畝打兩石麥子,一年就是六十石,三年免賦,那就是一百八十石……

  算著算著手指頭不夠用了,眼眶先紅了。

  他們都是京營和流民出身。

  京營的兵和流民,一輩子沒見過地契長什麼樣。

  當兵吃糧,死了就地埋,殘了沿街乞,這就是命。

  分地?

  那是說書先生嘴裡的戲文,是戲台上的唱詞,不是當兵的能想的事。

  可現在戲文成真了。

  白紙黑字,朱紅大印。

  地就在山東,就在他們剛剛拿命守下來的這片土上。

  王大虎捧著一疊地契,穿過靈棚。

  濟南城外,天武軍的靈棚搭了半里長。

  白布幔帳在七月的風裡微微鼓盪,像是無數面沉默的旗幟。

  骨灰罈一排一排碼在案上,壇口繫著紅布條,布條上寫著姓名、營伍、籍貫。

  有些字跡歪歪扭扭,是戰友代寫的。

  死的人太多,書記官寫不過來。

  王大虎在最里一排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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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是三個骨灰罈。

  李石頭、王二牛、趙鐵柱。

  他把地契一張一張鋪開,鋪在骨灰罈前。

  七月的風從靈棚縫隙里鑽進來,吹得紙角微微翹起,他趕緊用手按住,像是怕風把地契搶走。

  「石頭。」他開口,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鏽。

  「你娘後半生有著落了。三十畝永業田,三代免賦,還有五十兩撫恤銀子。夠她養老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以前老說你娘這輩子沒吃過一頓飽飯。現在好了。三十畝地,夠她吃十輩子。」

  風吹過靈棚,白布幔帳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嘆息。

  王大虎轉向第二個罈子。

  「二牛。你媳婦和娃也都有著落了。你娃才三歲,以後不用當兵了,不用走他爹這條路了。

  有三十畝地,三代免賦,夠他長大娶媳婦,夠他念書,夠他做人。」

  他摸了摸王二牛的罈子,指尖在白瓷面上划過,留下一條淡淡的濕痕。

  「你說你最怕你兒子跟你一樣賣命換糧。現在不用了。」

  然後他念起了別人的名字。

  「趙鐵柱,三十畝,你爹的棺材本有了。」

  「劉大胳膊,三十畝,你妹妹的嫁妝有了。」

  「張老實,三十畝,你婆娘不用改嫁了。」

  「陳老憨。周黑子。吳三斤。孫滿倉。錢大壯……」

  他念了二十多個名字。

  每念一個,就指一下對應的骨灰罈。

  每指一下,眼裡的淚花就濃一分。

  念到後面,聲音已經含混不清,淚水從眼眶裡滾出來。

  「你們沒白死。」王大虎蹲在靈棚里,雙手撐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陛下真的記得我們。」

  「陛下真的記得我們啊——」


  這句話他重複了三遍。

  第一遍是喃喃自語,第二遍是對著骨灰罈說的,第三遍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哽咽,帶著鼻涕。

  靈棚外面,幾個輪值的哨兵站得筆直,誰也沒有回頭。

  但每個人的腮幫子都在微微抽動。

  王大虎自己分到了一百畝良田。

  一百畝。

  按戰功核定,他一個人的戰功抵得上十個正兵。

  從京師到濟南,他親手砍下過十七顆敵人的首級。

  帶隊守過最危險的城段,負傷三次,每一次裹完傷就又爬回了城頭。

  一百畝地,軍官級別加戰功加田,這是他拿命換的。

  可他現在蹲在靈棚里,哭得像個孩子。

  暮色里,靈棚外的白布幔帳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天武軍大營傳來號角聲,低沉悠長,像是在為那些聽不見分地消息的人送行。

  消息傳到登萊,已經是五天之後。

  登萊巡撫衙門將分地方案抄了數十份,貼在各城門、各碼頭、各軍營、各流民營地的告示欄上。

  告示貼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告示欄前就圍滿了人。

  天武軍將士的家屬大半安置在登萊。

  當初崇禎從京師突圍時,軍中家屬隨軍南下,被暫時安置在登州、萊州一帶。

  這裡遠離前線,又有海路可通江南,算是山東地面上最安全的地方。

  此刻,登州城南的家屬營地里,擠滿了老弱婦孺。

  她們圍在告示欄前,識字的女眷大聲念著告示上的文字。

  陣亡將士家屬撫恤銀五十兩,永業田三十畝,三代免賦。

  正兵每丁十五畝,輔兵十畝。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聽完告示,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她沒有哭,只是把額頭貼在泥地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她兒子死在濟南城頭,如今分到了三十畝地,可她更想要兒子。

  圍在告示欄前的婦人中,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們的男人還活著,能分到十五畝地。

  這十五畝地意味著家裡再也不用挨餓,意味著孩子可以養大,意味著這兵當得值了。

  但緊接著,陣亡名單到了。

  名單比告示厚得多。

  一頁一頁,密密麻麻的名字,按營伍排列。

  每念到一個名字,人群中就有一聲尖叫或是一聲悶響。

  那是有人暈倒在地上。

  家屬營地里,白綾掛起來了。

  一戶接一戶,一戶接一戶。

  先是幾家,然後是幾十家,然後是上百家。

  登州城的布莊裡,白布賣斷了貨。

  分地的喜悅還在,但已經被死亡名單沖淡了一大半。

  那些拿到地契的家屬,把地契和陣亡通知書放在一起。

  一面是三十畝永業田,一面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寫著名字、營伍、陣亡日期。

  兩張紙摞在一起,輕飄飄的,卻比什麼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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