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營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從山西、京畿、河南逃來的流民,已經在登萊地面上熬了數月。
他們住在窩棚里,靠著官府施粥和打零工勉強度日。
每天睜開眼就是想著今天能不能吃上飯,閉上眼就不知道明天還在不在。
然後告示貼出來了:每丁分地三畝,每年繳三成收成作為租金,繳滿十年後可以市價五成永久買入。
官府供應種子和口糧,來年收穫後還上就行。
三畝地不多,但夠活命。
三畝地種上麥子,一畝打兩石,三畝就是六石。
繳三成租金還剩四石多。
四石多糧食,夠一家四口吃一年了。
更何況種子和口糧都是官府出,不必立刻還。
等到明年收了糧食再還,這就等於給了他們一年的緩衝期。
這哪裡是分地?這是救命。
流民營里,有人跪在地上朝著濟南的方向磕頭。
有人放聲大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有人帶著全家老小對著濟南方向磕了三個頭。
他們不知道什麼「永業田」和「口分田」的區別,不知道什麼「永世不得更替」的深意。
更不知道這個分地方案背後有多少政治算計。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
天子給他們地種,給他們種子,給他們活路。
「陛下仁德啊——」一個從山西逃來的老農跪在告示欄前,老淚縱橫。
他在山西種了一輩子地,到頭來被流寇搶了田、燒了屋、殺了兒子兒媳,帶著一個孫子和半條命逃到山東。
他原本以為這輩子就是餓死在路邊的命了。
現在,天子分給了他三畝地。
「爺爺,我們能活了嗎?」孫子扯著他的衣角問。
老農把孫子摟在懷裡,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吐出一個字:「能。」
七月初,濟南城南門外。
一隊人馬從南邊官道上迤邐而來。
這支隊伍人數不多,約莫三千出頭。
旗幟倒是不少,除了大明的赤色龍旗之外,還打著各式各樣的將旗、爵旗、勛旗,花花綠綠的一大片,像是一支拼湊起來的雜牌軍。
但隊伍齊整,行軍有序,甲冑雖然新舊不一但都擦得鋥亮,可以看出是精心整頓過的。
打頭的是兩騎。
左邊一騎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面白無須,穿著一身銀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劍。
他騎的馬是上好的河西駿馬,鞍韉上繡著金線。
此人正是駙馬都尉鞏永固,論輩分是崇禎的妹夫。
右邊一騎年歲稍長,四十左右,方臉濃眉,穿著鐵甲,馬鞍上掛著一柄刀背寬厚的腰刀。
他是宣城伯衛時春,永樂朝靖難名將衛青的後人。
世襲伯爵,雖然爵位傳到他這一代已經算不上什麼頂級勛貴,但衛家在南京勛貴圈裡說話還是有些分量。
崇禎南下時的核心底子是李邦華、周遇吉、李若璉這些人。
鞏永固和衛時春的任務則是護送太子朱慈烺到南京監國。
太子是國本。
崇禎在山東督戰,太子必須在後方穩住局面。
南京有六部的底子,有與國同休的世襲勛貴,還有史可法、高弘圖這些南直隸出身的文臣。
太子坐鎮南京,就等於告訴天下人大明沒有完,朝廷還在。
鞏永固和衛時春完成了護送任務。
太子朱慈烺在南京奉先殿告祭了列祖列宗,又在南京六部的擁戴下正式開府監國。
同時崇禎的旨意明發天下,南京留守政權正式運轉,江南各省的賦稅軍需開始源源不斷地解往南京。
交接一畢,鞏永固和衛時春沒有停留。
他們聯絡了南京的勛貴和將領,東拼西湊湊了三千人,馬不停蹄就往山東趕。
這三千人有南京京營的老兵,有衛家的家丁,有沐家派來的一支輕騎。
有魏國公府出的兩百步卒,有鎮江總兵撥的三百弓弩手,還有幾個讀書人投筆從戎跟著來的。
五花八門,什麼出身都有。
從南京到濟南,路程不算遠,但也不近。
三千人的隊伍,要穿過南直隸北部、淮安府、兗州府,最後進入濟南府。
沿途州縣雖然已經恢復了秩序,但大軍過境需要的糧草補給不是小數。
鞏永固和衛時春一路走一路籌糧,走走停停,再加上進入山東後碰到了幾股被打散的順軍潰兵。
等他們走到濟南,已經是七月頭上。
在路上的時候,捷報就傳過來了。
「濟南大捷!天武軍一戰殲敵數萬!建虜正藍旗潰不成軍!多鐸全線潰退!山東全境光復!」
鞏永固當時正在驛站里歇馬,聽到這個消息,手裡的馬鞭掉在地上都忘了撿。
他愣了半晌,然後猛地一拍大腿:「好!」
衛時春的反應更直接。
他當場對著濟南方向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
這不是尋常的勝仗。
殲敵數萬,打殘了正藍旗,逼退了多鐸的主力。
這是什麼概念?
這可是八旗啊!
滿八旗、蒙八旗、漢八旗,滿清賴以橫掃天下的本錢,在濟南城下折戟沉沙。
三十年了。
最近三十年,大明朝和建虜打仗,最好的戰績也不過是錦寧防線上守住城池。
什麼寧遠大捷,什麼錦州大捷,說得好聽,其實都只是打退了建虜的進攻,殺傷不過數千。
而這一次是實打實的野戰擊潰、攻城殲敵、全線追擊。
滿八旗加上蒙漢八旗,戰死被俘的數以萬計。
「八旗不滿萬,滿萬則無敵」這句話曾經是所有明軍心頭的陰影。
薩爾滸、遼陽、瀋陽、廣寧、松錦,哪一戰不是被八旗打得一敗塗地?
松錦之戰十三萬明軍全軍覆沒,洪承疇被俘,那可是崇禎手裡最後一支能戰的野戰主力。
可現在,天武軍在濟南城下把這句神話砸了個粉碎。
八旗不是無敵。只是以前沒有遇到能打的人。
鞏永固和衛時春加快了行軍速度。
七月初三,他們終於到了濟南。
濟南城外,天武軍的營寨連綿數里,營旗獵獵。
城牆上的箭痕和炮坑還沒有完全修補好,但城頭已經換上了嶄新的赤色龍旗。
城門口,百姓進進出出,秩序井然。
不過短短一個月,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城市已經恢復了生機。
鞏永固勒住馬,抬頭望著濟南城的城樓。
城樓的木樑上還留著被炮火燎過的焦痕,城牆上的青磚也有好幾處被火藥熏得發黑。
但城頭的天武軍哨兵站得筆直,甲冑鮮明,火銃擦得鋥亮,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下來往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