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地告示貼出去不過半個月,山東便換了副模樣。
濟南城外的流民營地里,窩棚拆了大半,空地上支起了成片的簡陋屋架。
流民們扛著官府發的木料和工具,在劃定的地基上敲敲打打。
雖然新起的屋子不過是夯土牆加茅草頂,但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官道兩旁,插著木牌的田壟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木牌上寫著分到田地的流民姓名和畝數。
有人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捏,捏了又聞,聞了又哭。
天武軍的軍營里則更加忙碌。
各鎮各營都在清點傷亡、補充兵員、整編隊伍。
濟南一戰打殘了三個鎮,陣亡將士的骨灰剛剛入土,新補進來的山東青壯已經在校場上站成了隊列。
老兵們帶著新兵練隊列、練火器、練三段擊,口令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
朱明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滿意。
山東這個爛攤子,經過堅壁清野、濟南血戰、清洗士紳、分地安民這幾板斧,總算被他收拾出了個模樣。
雖然不敢說鐵板一塊,但比起年初那種人心惶惶、隨時可能崩潰的局面,已經是天壤之別。
但山東只是起點,不是終點。
大明現在真正的根基在江南。
那裡有大明的留都,有天下最富庶的稅賦之地,有貫通南北的大運河,有能造海船的水師。
太子雖然在南京穩住了局面,但江南的爛攤子一點不比山東少。
左良玉擁兵自重,劉良佐也是心懷鬼胎,東林黨爭餘毒未清,稅賦徵收形同虛設。
這些事,太子鎮得住場子卻動不了刀子。
要動刀子,非得他親自去不可。
七月初五,德王府正廳。
這座前德王朱由櫟的府邸自被充公以來,便成了朱明遠在濟南的行在。
廳內陳設簡單,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案,兩側各排了十幾把交椅。
牆上掛著一幅新繪的山東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處軍鎮、堡壘、屯田的位置。
他的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那是一種經歷了生死搏殺之後沉澱下來的沉穩與銳利,像一把淬過火的刀。
最先到的是周遇吉。
他一身戎裝,鎧甲擦得鋥亮,只是左臂上還纏著一圈繃帶。
那是濟南之戰留下的傷,還沒好利索。
他進廳後抱拳行禮,在朱明遠說了賜座後。
他在朱明遠右手邊第一把交椅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緊接著是張世澤和劉文炳。
兩人都是勛貴出身,甲冑精緻,步伐穩健。
張世澤的左臉上那道被彈片劃出的傷疤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劉文炳倒是沒受什麼重傷,只是走路時右腿微微有些跛。
高傑和黃得功並肩而入。
高傑的臉上帶著幾分喜色。
濟南一戰後,第五鎮雖然損失慘重,但他也順理成章成了崇禎真正的嫡系。
黃得功則面色如常,他是那種不輕易把喜怒掛在臉上的人。
五鎮總兵到齊後,文臣們也陸續就座。
徐標坐在朱明遠左手邊第一位,李邦華坐在他旁邊,倪元璐坐在李邦華下首。
許直坐在最末,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不聲不響,像是廳里的一件擺設。
李若璉則按刀立在崇禎身旁,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廳內廳外。
按理說面聖是不能帶刀的,但他是朱明遠特例允許。
這就是朱明遠現在的全部班底了。
論排場,連一個知府都不如。
但就是這些人在濟南城下硬扛住了八旗鐵騎的衝鋒,打出了大明三十年來最大的一場勝仗。
朱明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後放下,目光掃過廳內眾人,緩緩開口:「今日叫諸位來,一是見兩個人,二是議幾件事。」
話音剛落,王承恩便尖著嗓子朝廳外喊道:「宣——駙馬都尉鞏永固、宣城伯衛時春,入內覲見!」
廳門被推開,兩個人影大步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鞏永固,三十出頭,面白無須,穿著一身銀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劍。
他的甲冑上還帶著一路風塵的痕跡,臉也被曬黑了不少,但精神極好。
他是第一批南遷時護送太子朱慈烺去南京的勛貴之一,太子在南京站穩腳跟後,他奉詔率三千勤王之師北上。
從南京一路走到濟南,走了將近兩個月。
走在後面的是衛時春,四十左右,方臉濃眉,穿著鐵甲,馬鞍上掛著一柄刀背寬厚的腰刀。
兩人進廳,在長案前三步遠處站定,撩袍跪倒,叩首行禮。
「臣鞏永固,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衛時春,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朱明遠抬手:「平身。賜座。」
兩人謝恩,在末席的繡墩上坐下。
鞏永固只坐了三分之一,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很是拘謹。
衛時春倒是坐得穩當些,但目光也不時瞟向廳內其他幾位總兵,顯然對天武軍如今的陣容頗為震撼。
朱明遠看著他們,微微一笑。
這兩個人,在歷史上都是城破時全家殉國的忠烈。
鞏永固自焚,衛時春投井,這樣的人他用著放心。
「鞏卿、衛卿,」朱明遠的聲音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一路辛苦了。太子在南京如何?」
鞏永固連忙起身,抱拳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已在南京奉先殿告祭列祖列宗,南京六部運轉正常,江南各省賦稅軍需正在源源不斷解往南京。
史可法史大人坐鎮南京,江南局面已基本穩住。」
朱明遠點了點頭,又問了南京的兵力布防和糧草儲備。
鞏永固一一作答,條理分明,顯然在南京期間做了不少功課。
問完後,朱明遠話鋒一轉:「你們二人率三千勤王師從南京走到濟南,走了近兩個月,沿途可有遇到什麼阻難?」
鞏永固和衛時春對視一眼。衛時春抱拳道:「回陛下,沿途州縣倒還算配合,只是……」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只是山東地面經徐經略堅壁清野之後,有些地方十室九空,糧草籌措不易。加上遇上了幾股被打散的建虜潰兵,耽擱了些日子。」
「建虜潰兵?」朱明遠挑了挑眉。
「是。多鐸撤軍時,有些部隊斷了聯絡,在山東地面上流竄搶劫。」鞏永固接口道。
「臣等在兗州府境內與一股潰兵交過手,約莫數十騎,被臣等擊潰,斬首十餘級。」
朱明遠微微頷首。
三千拼湊的雜牌軍,能擊潰數十滿洲騎兵,雖然只是潰兵,但也算不錯了。
他不再追問細節,轉而說道:「你們二人此次率師勤王,千里迢迢,忠心可嘉。」
這話說得平淡,但廳內眾人都聽出了分量。
鞏永固和衛時春連忙跪地謝恩。
朱明遠讓他們起來重新坐下,然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廳內的氣氛隨著這個動作悄然轉變。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要開始說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