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議結束的第二天,天還沒亮,朱明遠便起了身。
王承恩端著一碗熱粥進來時,他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窗前望著東方微微泛白的天際。
七月的濟南暑氣正盛,唯有清晨這一兩個時辰還算涼爽。
遠處天武軍大營傳來隱約的號角聲,那是早操的信號。
「陛下,用些粥再走吧。」王承恩將粥碗放在案上。
朱明遠端起碗,三口兩口喝完,放下碗便往外走。
王承恩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吩咐侍衛備馬。
德王府門外,周遇吉、徐標、李若璉三人已經候著了。
周遇吉一身輕甲,腰間佩刀,馬鞍上掛著水囊和乾糧袋。
徐標穿著便袍,肩上挎著一個布囊,裡面裝的是輿圖和紙筆。
李若璉照例按刀而立,身後跟著四個錦衣衛校尉。
「走吧。」朱明遠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幾個月的戎馬生涯,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連龍袍都覺得沉重的皇帝了。
一行人出了濟南城北門,沿著官道向北走。
晨光初現,官道兩側的田壟上已經有了人影。
那是分到了土地的流民,正在田間拔草、鬆土。
新栽的苗不過寸許高,稀稀疏疏的,但好歹是活了過來。
有人看到這一隊騎馬的人經過,抬頭張望了幾眼,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朱明遠勒住馬,指著前方一片開闊地:「徐標。」
「臣在。」
「這裡,還有往北十里,往南十里,各修一座堡壘。」朱明遠用馬鞭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每座駐兵三百,配火繩槍五十支,天武炮兩門。堡壘之間以烽火台相連,一處遇襲,舉烽為號,左右堡壘半刻可至。」
徐標從布囊中掏出輿圖和炭筆,一邊聽一邊畫,不時點頭。
朱明遠繼續策馬向北。
地勢逐漸平坦,官道兩側的村莊大多已經空了,那是堅壁清野留下的痕跡。
殘垣斷壁間已長出了半人高的野草,偶爾有幾隻野狗竄過。
但再往遠處看,幾條新挖的溝渠正在延伸,溝渠兩側有流民在搬運土石,顯然是徐標組織的堡壘修築已經開始動工了。
「濟南以北,德州、齊河一線,是建虜南下的必經之路。」朱明遠勒住馬,轉過身對周遇吉和徐標道。
「朕的意思,在這一線修建堡壘群。不是一座兩座,是一座接一座,形成縱深防禦。」
他用馬鞭指著官道兩側:「每座堡壘相距不過三五里,互為犄角。建虜騎兵衝進來,不管往哪個方向轉都要面對至少兩座堡壘的交叉火力。」
周遇吉眯著眼睛看了看地形,點頭道:「陛下此計大妙。建虜騎兵善於穿插,但若被堡壘群釘死在官道上,騎兵的機動優勢就廢了大半。」
徐標也道:「德州、齊河一線南北不過百餘里,若每隔三五里修一座堡壘,至少需要三十座。
每座駐兵三百,三十座就是九千人。再加上各堡壘之間的游騎和預備隊,總兵力至少需要一萬五千。」
「一萬五千人,不多。」朱明遠道,「德州、齊河兩城各駐四千,剩餘七千分散在各堡壘。
周遇吉的第一鎮騎兵分散駐防在各堡壘之間,隨時策應。」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朕要的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城池,朕要的是一條防線。
建虜打進山東,死守城池是二流打法,一流打法是在北邊就把他們釘死。」
一行人繼續向北走。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官道上的石板泛著白光。朱明遠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但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在齊河以北的一處高地上,朱明遠勒住了馬。
這片高地下方就是正在挖掘的地基。
十幾條壕溝已經挖出了雛形,數百名流民赤著上身,揮汗如雨。
有人用扁擔挑土,有人用鐵鍬挖土,有人用石錘夯實地面。
監工的天武軍士卒來回巡視,不時喊幾句號子。
看到朱明遠一行人策馬上來,監工的士卒愣了一下,隨即撲通跪倒:「陛下!是陛下!」
這一聲喊,整個工地上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流民們抬起頭,看到高地上那個騎著馬的身影,先是呆住了然後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萬歲!萬歲!萬萬歲!」呼聲參差不齊但無一例外地用力。
朱明遠翻身下馬,走上高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的流民。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身上滿是泥土和汗水,有的手上還纏著破布條。
那是挖土磨破了手掌,簡單包紮一下又繼續幹活的痕跡。
「都起來。」朱明遠的聲音不大,但高處風大每個字都傳得很遠。
沒人動。
所有人都跪著,額頭貼著泥土不敢抬頭。
「朕說了,都起來!」朱明遠拔高了聲音。
工地上這才響起一片窸窸窣窣聲。
流民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但仍舊弓著腰不敢直視天顏。
一個老農模樣的流民被旁邊的人推了一把,顫巍巍地走上前幾步,又跪下了。
「陛下……草民……草民替我家老婆子和三個娃,給陛下磕頭了。」
他說著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額頭上已經磕破了一塊皮,滲著血絲。
他的眼眶通紅,聲音發抖:「草民家在山西,前年遭了災,地被員外收了,全家逃荒。
草民以為這輩子就是死在路邊的命了。
是陛下給了草民三畝地,給了種子,給了口糧……草民這條命,是陛下給的。」
朱明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這些百姓,只要一口飯就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就對給他們活路的人感恩戴德。
他們沒讀過聖賢書,不知道什麼「民為邦本」,但他們比誰都懂得感恩。
他們骨子裡都是良善的,哪怕被這個世道磋磨了半輩子,心裡頭那點良善也沒有磨滅。
「你叫什麼名字?」朱明遠問。
「草民……草民姓劉,沒名字,村里人都叫草民劉老三。」
「劉老三。」朱明遠點了點頭,「你剛才說你老婆子和三個娃。他們在哪?」
劉老三抹了把眼淚:「在濟南城南的流民營里。
等草民把這兒的地基挖好了,官府說就給草民在田邊分一塊宅基地,草民就能蓋房子,把老婆子和娃接過來住了。」
有家眷的口糧一併送到流民營去。在工地上負傷的,按天武軍輔兵標準治傷。」
徐標掏出紙筆,一一記下。
劉老三聽到這話又跪了下去,頭磕在泥土裡:「謝陛下!謝陛下隆恩!」
身後的數百名流民又齊刷刷跪倒一片,呼聲震天。
朱明遠翻身上馬,策馬下了高地。
走出很遠,還能聽到身後傳來的「萬歲」聲。
他騎在馬上,久久沒有說話。
周遇吉策馬跟在他身邊,也沒有說話。
兩人並轡走了一段路,朱明遠忽然開口:「你看他們只要一口飯就對你感恩戴德。可這口飯,朕以前就是給不了他們。」
周遇吉沉默了片刻:「陛下,這不是您的錯。是這世道。」
「世道也是朕的錯。」朱明遠沒有再多說。
巡視了整整一個上午,朱明遠帶著一行人沿著官道往回走。
日頭正烈,馬蹄踏在滾燙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經過濟南城外那片綿延半里的靈棚時,朱明遠勒住馬沉默地望了片刻。
靈棚外的白布幔帳還在風中鼓盪,只是裡面已經空了。
陣亡將士的骨灰已經入土,靈棚還沒有來得及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