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德王府時已經是午後，朱明遠沒有歇息，徑直走進書房。
他從書架上取出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在書案上鋪開。
第一張紙上畫的是一座堡壘的建造圖。
堡壘呈五角形，每個角突出一個棱形平台，平台上有射孔，可以交叉覆蓋堡壘的每一面牆壁。
壕溝環繞堡壘，壕溝外側還有一道斜坡土牆，可以減緩敵軍衝鋒的速度，讓他們在火器射程內暴露更久。
這是17世紀棱堡的簡略圖紙。
朱明遠前世是物理學出身，畫不了標準的建築施工圖。
但棱堡的技術含量並不高，核心思路無非是消除射擊死角、利用交叉火力覆蓋所有進攻面。
他不需要畫得多精確，只需要給工匠們一個思路。
讓他們知道堡壘不一定是四四方方的城池，也可以是稜角交錯的形狀。
配合燧發槍和天武炮，這種棱堡對滿清騎兵有不可預估的殺傷效果。
他將第一張紙遞給徐標。
徐標雙手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縮。
他是一個文官，但經略山東以來接觸了不少軍務，一眼就看出了這張圖紙的價值。
「陛下，這是……」
「棱堡。」朱明遠沒有多解釋，只是說道。
「你拿著它去找趙管事，讓他帶著火器工坊的匠人研究。不必嚴格按圖紙修，領會其意即可。
德州、齊河一線的堡壘，儘量按這個思路來建。」
徐標小心翼翼地將圖紙折好，收入布囊中。
朱明遠又拿起第二張紙。
這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一份奇異的配方和工藝流程。
將石灰石與黏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在高溫下煅燒成熟料，再將熟料與少量石膏一同研磨成細粉，便得到一種灰色粉末。
使用時將這種粉末與沙子、碎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攪拌均勻，填入模具中夯實。
混合物起初像濕泥一樣柔軟可塑，但干固之後堅如鐵石，不開裂，不滲水。
這份配方他前世熟得不能再熟，矽酸鹽水泥的基本製法。
雖然受限於這個時代的煅燒溫度和原料純度，燒出來的水泥遠不如後世的標號水泥，但用來修築堡壘綽綽有餘。
用水泥砂漿砌築的石牆，比傳統的糯米灰漿強了不知多少倍。
用混凝土澆築的炮台基座，可以承受天武炮的後坐力而不開裂。
「這是水泥。」朱明遠將紙遞給徐標，「用此法築堡壘，事半功倍。」
徐標接過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眼中閃過驚訝、困惑，最後歸於平靜。
他沒有問皇帝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只是將紙折好與棱堡圖一起放入布囊中，躬身道：「臣遵旨。臣立即著人試製。」
朱明遠看著他將圖紙收好，心中微微一松。
他前世雖是物理學出身，但這些東西不過是最基礎的化學和工程常識。
在這明末亂世這點常識卻可以改變戰爭的走向。
棱堡加上水泥，濟南防線就不再是一道紙糊的籬笆，而是一堵能擋住鐵騎的銅牆鐵壁。
「徐標，」朱明遠又叫住了他，「這兩樣東西先試製，試成了再大批用。別一下子鋪開，萬一出了紕漏反而誤事。」
「臣明白。」徐標拱手，轉身離去。
徐標從德王府回來後，一夜未眠。
他把那兩張紙攤在書案上，反覆看了不下十遍。
棱堡的圖紙倒還好，他在山東經略任上接觸了不少軍務，對城防修築也算半個行家，圖紙上的思路一看便懂。
但那水泥配方，卻讓他越看越心驚。
將石灰石、黏土、石膏按比例混合煅燒再研磨，就能得到一種遇水凝固、堅如鐵石的粉末？
若真如陛下所言，這簡直是鬼斧神工。
天一亮，他就叫人去火器工坊傳趙管事來見。
趙管事在濟南大戰前運送火器來濟南後就一直沒有回登萊，崇禎也準備讓他在濟南再建一個工坊。
現在他也不缺錢，缺的就是工匠。
趙管事如今已是登萊火器工坊的總管，手下管著一千多號匠人。
但濟南這邊新設的分坊還沒走上正軌，他親自帶著幾個老匠人在濟南城外試製新式火藥，接到徐標的傳喚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徐大人，這麼早叫小的來，可是陛下有什麼吩咐？」趙管事進門便拱手問道。
幾個月前他還是個在京師工坊里敲敲打打的老匠人，如今雖然管著上千人，但舉手投足間仍帶著匠戶特有的拘謹。
徐標將水泥配方遞給他：「趙師傅，你看看這個。」
趙管事接過紙，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他又往下看了幾行，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抬起頭來，眼中滿是困惑。
「徐大人，這……這是從哪裡來的？小的幹了大半輩子燒窯，頭一回見這種方子。
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燒，燒完再磨成粉，摻沙加水就能幹成石頭？這……」
「這是陛下給的。」徐標打斷了他的疑問，「你只管按方子試製。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趙管事一聽是陛下給的，立馬把滿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紙，像是在捧著一件聖物，聲音都變得鄭重起來：「小的明白了。小的這就去備料。」
試製的地點選在濟南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
這磚窯原本是濟南城裡一個大戶人家的產業，後來那戶人家牽扯進德王通敵案被抄了家，磚窯便充了公。
趙管事讓人把窯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又調來了三個老匠人和十幾個學徒。
「石灰石要青石，不要白石。黏土要帶些沙性的，太純的不要。石膏用生石膏，先碾碎。」趙管事對照著配方，一樣一樣地吩咐。
學徒們忙活開了。
有人去城外採石場運青石，有人去河邊挖黏土，有人把生石膏砸碎碾成粉末。
趙管事帶著三個老匠人守在窯邊，把石灰石和黏土按配方上的比例一層一層碼進窯中。
第一爐用的是三份石灰石、一份黏土、半份石膏粉。
趙管事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個比例，但陛下給的方子上這麼寫著，他就這麼幹。
點火。
火焰從窯口竄進去，順著窯壁蔓延開來。
燒了整整一天一夜。
趙管事守在窯邊寸步不離，困了就靠在牆角眯一會兒，餓了就啃幾口乾糧。
徐標也來看過兩趟，見他守在窯邊不肯走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讓人送了些熱飯過來。
次日午後，趙管事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便讓學徒停了火。
等窯溫降下來，他親自爬進去把燒好的熟料一塊一塊搬出來。
那熟料呈灰黑色，表面結了一層硬殼，敲開之后里面是灰綠色的，質地堅硬但布滿孔隙。
趙管事拿起一塊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面，眉頭皺了起來。
「磨。」
學徒們把熟料倒進石臼里，用石碾反覆碾壓。
碾了整整一個時辰，篩出來的粉末仍然是粗粗拉拉的，遠不如配方上寫的「細如面，色如灰」。
趙管事不管那麼多，按配方把磨好的粉末與沙子、碎石子混合，加水攪拌，填入一個預先做好的木模子裡。
木模子三尺長、一尺寬、半尺高，裡面填滿了攪拌好的灰漿，用鐵釺反覆搗實。
「等幹了再看。」趙管事抹了把臉上的汗，在模子旁蹲了下來。
等了一天一夜。
趙管事用錘子敲開木模，露出裡面的混凝土塊。
那混凝土塊表面粗糙，顏色灰白，用手按上去微微有些彈性。
趙管事心中一喜，至少成型了沒有散。
可他用手指一戳，那混凝土塊竟被他戳出了一個小坑。
「怎麼回事？」
趙管事不死心，又等了兩天。
混凝土塊確實硬了一些，但用手一掰就能掰下一塊來，斷面鬆散粗糙，和配方上寫的「堅如鐵石」差得天上地下。
徐標過來看了看，沒說什麼責備的話，只是問：「趙師傅，你覺得問題出在哪？」
趙管事拿著那塊鬆散的混凝土塊翻來覆去看了看，又蹲在窯邊琢磨了半天，才猶豫著開口。
「徐大人，小的琢磨著，怕是火候不夠。這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燒，溫度比單燒石灰石要高才行。咱們這磚窯的火力，怕是頂不上去。」
徐標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就再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