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試製成功的消息在內部傳開後,德王府里的氣氛明顯鬆快了不少。
隨駕的官員們走路時步伐都比平時快了三分。
山東的政務千頭萬緒,但陛下的心情好,底下人辦事就順當。
王承恩更是笑呵呵的,連給朱明遠端茶時都多絮叨了兩句。
朱明遠也難得沒有批奏章批到深夜,用過晚膳後還讓王承恩研墨,打算給太子朱慈烺寫一封家書。
可他剛提起筆,李若璉就在門外求見。
朱明遠手中的硃筆沒有擱下,隨口說了聲「進來」。
但當他抬起頭看到李若璉身後跟著李邦華時,眉頭便微微一挑。
李邦華的面色有些凝重,手中捧著一封奏疏,封皮上蓋著通政司的印戳。
這位老臣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事不多。
「陛下,」李邦華躬身行禮,「孔胤植上書。」
朱明遠擱下筆,接過王承恩轉呈的奏疏,展開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他繼續往下看,眉頭越皺越緊,到了最後竟然笑了出來。
但這笑和平日裡完全不同。
那是一抹被氣到極處反而生出來的笑,冷得讓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奏疏寫得文采斐然,洋洋灑灑三千餘言。
開篇是一通天花亂墜的頌聖之詞,但話鋒一轉便是一段誅心之論。
說崇禎失京師、致宗廟傾覆、陷萬民於水火,乃失德於天,當效法歷代先王下罪己詔,昭告天下,祈求上天寬恕。
落款是:襲封衍聖公、光祿大夫、太子太保孔胤植。
朱明遠將奏疏往案上一扔。
他本來考慮現在需要安撫天下士人的心,暫時不準備動孔家。
孔府畢竟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地。
衍聖公這個爵位從北宋傳到如今,北孔後面又歷經金、元、明三朝,朝代更迭了不知多少輪,孔府的匾額卻從來沒換過。
誰坐了天下都得尊孔,誰當了皇帝都得給孔家三分薄面。
他朱明遠初到山東,腳跟還沒站穩,江南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去收拾。
這時候動孔家,等於是捅了天下讀書人的馬蜂窩。
他本打算等江南穩定了,再騰出手來跟孔家算總帳。
可偏偏孔胤植要撞上來。
朱明遠笑了,笑意裡帶著寒意。
他想起前世讀明史時看到的一段記錄。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禎煤山自縊。
消息傳到曲阜,衍聖公孔胤植第一時間做了什麼?
不是發檄文討賊,不是起兵勤王,而是連夜派出使者,帶著厚禮去見李自成,恭賀新朝建立。
後來李自成兵敗,孔胤植又第一時間向多爾袞上了《初進表文》,言辭之卑躬屈膝,令人不忍卒讀。
再後來,剃髮令下孔胤植率先剃髮易服,甚至上書建議多爾袞在全國推行剃髮令。
這樣一個牆頭草,現在倒來教訓他要下罪己詔?
朱明遠越想越氣,卻沒有當場發作,只是聲音沉了下去:「李若璉。」
「臣在。」李若璉按刀出列。
「王鰲永、方大猷供出了哪些人?」
李若璉聞言一愣,滿臉困惑。
王鰲永和方大猷是德王通敵案的主犯。
德王朱由櫟被賜死後這些案宗就被朱明遠叫停了。
怎麼現在忽然又問起來了?
朱明遠將孔胤植的奏疏遞給李若璉:「你看看。」
李若璉雙手接過,展開只看了幾行,臉色驟變。
看到最後,他的牙關咬得咯咯響,鬍鬚都在抖動。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平日裡沉默寡言,臉上永遠掛著一副不動聲色。
但此刻,他捧著奏疏的雙手青筋暴起。
「陛下!」李若璉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孔家真是放肆至極!臣這就帶人去曲阜,將孔胤植抓來問罪!」
朱明遠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冷靜。
「朕乃天子,不是流賊。」
「問罪要有理有據。朕問你,王鰲永、方大猷的事審得如何了?」
李若璉這下徹底明白了。
陛下這是要借德王通敵案,名正言順地整治孔家。
他當即收斂怒氣,正色答道:「回陛下,王鰲永、方大猷已經審訊完成,其中涉及山東各地士紳數十人,包括孔胤植的族弟孔文炳。」
「說下去。」
「據王鰲永交代,孔文炳在多鐸兵臨濟南期間,曾多次與王鰲永暗中往來,打探濟南城中虛實。
此事孔胤植知情且默許。更關鍵的是,」李若璉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德王串聯山東士紳的過程中,孔府始終知情,卻未向朝廷舉報。」
朱明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孔文炳現在何處?」
「還在孔府之中。此前陛下說此案到此為止,臣便沒有繼續深究。」
「現在可以深究了。」朱明遠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他孔家?」
話音剛落,李邦華急了。
這位老臣顧不上禮數,搶前一步攔在朱明遠面前,躬身道:「陛下!此時乃多事之秋!現在動孔府,恐引起天下士子反對,動搖國本啊!」
他聲音急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孔府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的地位,陛下不是不知。從孔聖至今已歷兩千餘年,歷代帝王無不尊孔。
陛下若在此時以雷霆手段處置孔胤植,天下士子會如何看?江南的讀書人會如何想?
那些還在觀望的士紳們又會作何選擇?陛下,此事關重大,不如暫且留中不發,待江南穩定後再徐徐圖之!」
朱明遠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邦華臉上。
「李卿,你跟隨朕這麼久,你覺得朕是個沉不住氣的人嗎?」
李邦華一愣。
「朕本來也不想現在就動孔家。」朱明遠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孔家在曲阜盤踞了兩千年,根基深厚,天下士子都視其為精神領袖。
朕在山東站穩了腳跟,但江南未平、北伐未舉,這時候動孔家確實不是最好的時機。」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但他孔胤植欺人太甚了!」
這句話在書房裡炸開,連燭火都跟著跳躍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