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詔?」朱明遠將孔胤植的奏疏摔在書案上。
「朕失了京師不假,但朕在京師和流賊打了十二天!
朕在京畿伏擊劉宗敏,在濟南城下打殘了正藍旗。朕給陣亡將士分田,給流民土地,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他孔胤植做了什麼?建虜兵臨山東的時候,他在曲阜高枕無憂,連一封勤王檄文都沒發過。
德王串聯士紳通敵,他孔府知情不報、默許縱容。
如今濟南打贏了,建虜打退了,他倒跳出來了!」
「他跟我談上天?他在替上天問罪於朕?好大的口氣!」
朱明遠轉過身,目光如炬:「朕若連一個孔府都動不了,朕這個天子的威嚴何在?
朕以後到了南京,那些盤根錯節的江南士紳是不是個個都能騎到朕頭上來了?」
書房裡一片寂靜。
李邦華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出勸阻的話來。
他跟隨朱明遠這段時間,已經摸清楚了這位陛下現在的脾氣了。
平日裡他確實沉得住氣,但只要下了決心,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更何況,孔胤植這一步確實走得太過了。
「李若璉。」朱明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臣在。」
「將此案涉及的孔文炳、孔胤植二人捉拿歸案。」朱明遠一字一頓。
「誰敢阻攔,以同罪論處。」
李若璉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臣遵旨!」
朱明遠又道:「周遇吉。」
周遇吉出列抱拳。
「你率第一鎮騎兵隨李若璉同行,駐紮曲阜城外策應。」
周遇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抱拳道:「末將遵旨。」
朱明遠看著兩人,最後叮囑了一句:「孔府養了不少私兵。歷代朝廷對孔府多有優待,允許孔府自行招募護院家丁。
朕不知道這些私兵如今有多少,但你們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李若璉的錦衣衛負責抓人,周遇吉的騎兵負責鎮場子。
朕要的是名正言順,不是血洗孔府。但如果他們敢動刀兵——」
他頓了頓,目光冷了下去:「那就不必客氣了。」
兩人齊聲道:「臣明白。」
七月十一,李若璉率錦衣衛二百騎出濟南城,周遇吉率第一鎮騎兵五千緊隨其後,浩浩蕩蕩開往曲阜。
曲阜距濟南不過二百餘里,快馬一日可至。
但李若璉沒有急著趕路。
他沿途一直大張旗鼓的表示要去孔府抓人,並且讓人不斷宣傳孔胤植的罪狀。
畢竟朱明遠要的不只是把人抓回去,更是把罪名釘死在鐵板上。
七月十三傍晚,錦衣衛抵達曲阜城外。
曲阜城不大,但城中的孔府卻大得驚人。
孔府占地一百八十餘畝,前後九進院落,大小房屋四百八十餘間。
府門三間,黑漆大門,門前有石獅一對,照壁一座。
大門兩側各立一塊石碑,左書「文官下轎」,右書「武官下馬」。
金字紅漆,歷經數百年風雨依然鮮亮如新。
李若璉翻身下馬,走到那塊「武官下馬」的石碑前,伸出手拍了拍石碑,又翻身上馬,徑直騎馬穿過。
「李大人,這碑……」一個錦衣衛百戶低聲提醒。
「這碑是前朝立的。」李若璉頭也不回,「本朝沒有這個規矩。」
二百錦衣衛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孔府門前的青石板路,驚得路兩側做小買賣的攤販紛紛躲避。
有孔府的家丁從門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臉色大變,轉身就往府里跑。
孔府大門緊閉。
李若璉勒馬在府門前停下,高聲道:「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奉旨查案。開門!」
府門紋絲不動。
李若璉又喊了一遍。
這一次有人探出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那是一個文士打扮的人,穿著一身藍色綢衫,三綹長須,面容白淨。
「這位大人,」此人拱手,語氣客氣但姿態倨傲,「此乃聖人之所,歷代天子臨幸尚且降輿下馬。大人帶兵闖入,是何道理?」
「你是何人?」李若璉眯起眼睛。
「在下孔聞詩,忝列孔府族老。」
「孔聞詩。」李若璉從懷中掏出緝拿文書,展開一字一頓地念道。
「衍聖公孔胤植,涉嫌通敵叛國,包庇逆黨。奉旨緝拿。孔文炳,通敵案要犯,一併緝拿。開門!」
孔聞詩的臉色變了變,但仍沒有讓開的意思。
「大人此言差矣。衍聖公乃朝廷正一品,非有確鑿證據,非經三法司會審,豈能輕易緝拿?大人可有刑部批文?可有都察院勘合?」
李若璉冷冷地看著他:「錦衣衛奉旨辦案,不需要刑部批文。」
他將緝拿文書翻過來,亮出上面蓋著的那方朱紅大印。
那是天子御筆硃批的印璽,不是什麼刑部的公文。
天色雖已昏暗,但那方朱紅大印在火把下依然鮮紅如血。
孔聞詩臉色驟然一變。
「關門!」他突然轉身厲喝。
府門轟然關上,門栓哐當落下。
緊接著,府牆上同時亮起了無數火把。
火光之中,可以看見牆上站滿了手持刀槍的孔府私兵,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七八百人。
李若璉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孔府私兵,阻攔錦衣衛辦案——」他緩緩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刀鋒在火光中映出冷冽的光芒,「爾等可知這是死罪?」
圍牆上沒有人答話。
那些私兵握刀的手在發抖,但誰也沒有後退一步。
他們都是孔府世代豢養的佃戶和家奴,從小被灌輸的就是「孔府是聖地,皇帝來了也要低頭」的觀念。
在他們眼中,府門外的這些錦衣衛才是來犯禁的人。
僵持。
火把噼啪作響,夜風卷過孔府門前的廣場,吹得錦衣衛的披風獵獵作響。
李若璉騎在馬上,臉上的表情看似平靜,實則攥著刀柄的手已經青筋暴起。
他在等。
等周遇吉的騎兵到。
不到半個時辰,地面開始震動。
先是一陣隱約的隆隆聲,仿佛天邊的悶雷。
然後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片山呼海嘯般的馬蹄轟鳴。
五千鐵騎從曲阜城外的官道上湧來,火把如星,映紅了半邊天空。
馬蹄踏碎了孔府門前青石板路上數百年的寧靜,震得府門兩側的石獅似乎都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