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吉一馬當先,策馬來到李若璉身邊,勒韁停下。
他掃了一眼緊閉的府門和牆上密密麻麻的私兵,回頭又看了看自己身後五千鐵騎的森然陣列,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弧度。
「第一鎮騎兵,奉旨協查。」周遇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入了府門內。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開門配合,尚有活路。負隅頑抗,以叛國罪論處。」
府門還是沒開。
但圍牆上那些私兵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他們握刀的手從發抖變成了劇烈顫抖,有些人的刀尖在火把光芒中上下跳動。
七八百對五千,而且對方是天武軍第一鎮。
那是剛剛在濟南城下打殘了正藍旗的百戰精銳。
孔府的私兵欺負一下地方官差還可以,對上這種鐵血之師,無異於以卵擊石。
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府門終於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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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走出來的不是孔胤植,而是兩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一個穿著玄色綢袍,頭戴方巾;另一個穿著青色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白色孝帶。
那是孔府的另一種標誌,代表他們是孔聖嫡系後裔。
「老夫孔聞詩。」玄袍老者拱手,聲音蒼老但依然是那副居高臨下的語氣。
「老夫孔聞謤,孔府族老。」系孝帶的老者也拱了拱手。
孔聞詩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府門前,用身體橫亘在錦衣衛和孔府之間。
「這位將軍,此乃聖人之地,自漢至今一千六百餘年,從未有兵馬闖入的先例。歷代帝王無不尊孔重儒,天子尚且——」
他用拐杖篤了篤地面,「尚且不在此地放肆。爾等身為大明臣子,豈能冒天下之大不韙至此!」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可惜用錯了地方。
周遇吉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沉猛如虎嘯山林:「聖人之地?那我問你,聖人有天子大嗎?」
孔聞詩愣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周遇吉拔刀,刀鋒指向孔聞詩身後的府門。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裡面的衍聖公,也是大明的臣子!臣子犯了法,天子下旨緝拿,你們敢攔。
這就是孔府教給天下士人的忠孝節義嗎?」
孔聞詩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但他仍舊沒有讓開,兩隻枯柴般的手緊緊攥著拐杖,雙腿在微微發抖卻硬撐著不肯挪步。
孔聞謤則乾脆閉上了眼睛,嘴唇翕動,不知是在默念聖人之言還是在向上天祈禱。
周遇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讓開。再不讓開,全部以同犯論罪。」
孔聞詩和孔聞謤對視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後圍牆上那些面色慘白的私兵,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們是不相信朝廷真敢動手,還是覺得就算死在這裡也不能讓聖人之地被兵馬玷污。
總之,他們紋絲不動地擋在那裡,像兩截枯木樁子。
李若璉翻身下馬,大踏步走上前去。
他比兩個老儒生高出整整一頭。
這一刻,他心裡的火燒得比手裡的火把還旺。
一個多月前,濟南城頭,天武軍的兒郎們拿命扛住了八旗鐵騎的衝鋒。
陣亡將士的骨灰剛剛入土,骨灰罈上的紅布條還在濟南的風裡飄。
這些老匹夫躲在曲阜高枕無憂,建虜兵臨城下時連個屁都沒放,現在倒擺起聖人後裔的譜來了。
他李若璉這輩子殺過流賊,砍過建虜,還沒扇過孔聖后裔的耳光。
今天他就要扇一扇。
他抬手。
一掌扇在孔聞詩的左臉上,老儒生眼鏡飛出去三丈遠,整個人轉了半圈跌坐在地。
再一掌,又扇在孔聞謤的右臉上,老儒生踉蹌後退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清脆響亮,在夜空中傳出去很遠。
兩個老儒生捂著臉跌坐在地上,滿臉不敢置信。
孔聞詩的臉頰上浮起一個鮮紅的五指印,孔聞謤的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
「老匹夫!」李若璉指著他們的鼻子,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壓了幾百年的鬼火都在這一刻噴了出來。
「真以為本官不敢動你們?什麼聖人後裔,你們也配姓孔?孔聖人周遊列國,厄於陳蔡之間,弦歌不輟,那才是真聖人!
你們這些躲在孔府里吃香喝辣、勾結建虜、欺世盜名的蠹蟲,也配談聖人?」
孔聞詩捂著臉,聲音發抖:「你……你……你竟敢在聖人之地動手……你就不怕——」
「怕什麼?」李若璉冷笑道,「怕孔聖他老人家從地里爬出來找我算帳?」
正在這時,府牆上的私兵動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保護族老」,幾十個私兵端起長矛從牆頭跳下來,朝府門前的錦衣衛沖了過來。
緊接著,府牆上的私兵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涌下來,黑壓壓的一片。
李若璉冷眼看著衝過來的私兵,緩緩拔出繡春刀,頭也不回地對周遇吉說道:「周都督,動手。」
周遇吉早就在等著這句話了。
他高高舉起的右手猛然落下,五千鐵騎同時拔刀。
火把光芒映照下,五千柄馬刀同時出鞘的聲響匯聚成一道刺耳的金屬轟鳴,像是天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攔阻欽差者,殺!」
第一排騎兵策馬前沖。
馬蹄如雷,刀鋒如雪。
孔府私兵們剛剛衝出府門,迎面撞上的就是這道鋼鐵洪流。
沖在最前排的私兵被戰馬撞得倒飛回去,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
後面的私兵端著長矛想要結成陣勢,但他們的陣勢還沒成,就被騎兵從側面衝散了。
錦衣衛跟在騎兵身後,直撲府門。
周遇吉的五千騎兵在外面碾壓,錦衣衛在裡面突進,兩麵包夾之下,孔府的私兵連半炷香都沒撐過。
七八百私兵或死或傷,剩下的全部棄刀跪地投降,沒有一個人能擋得住天武軍第一鎮精銳的衝擊。
錦衣衛很快將整個孔府控制住了。
孔聞詩、孔聞謤二人被錦衣衛五花大綁押在府門前的石獅旁,兩個老儒生滿臉是血,再無方才的半分倨傲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