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璉穿過前堂、穿過中庭、穿過書樓,最後在內堂的一間密室里找到了孔胤植。
這位衍聖公穿著一身白色寢衣,頭髮散亂,蜷縮在密室的角落裡。
他的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論語》,油燈的光映在那行「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的字上。
他看到李若璉的那一刻,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幾動,似乎想說什麼。
也許是「聖人之地不可褻瀆」,也許是「本公有免死金牌」。
但最終,看著李若璉身後那些甲冑鮮明、刀鋒帶血的錦衣衛,他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免死金牌?那也得看是誰發的。
李若璉從懷中掏出緝拿文書,在孔胤植面前展開:「衍聖公孔胤植,爾涉嫌通敵叛國、包庇逆黨,奉旨緝拿。請吧。」
與此同時,另一隊錦衣衛在後院的一間廂房裡找到了孔文炳。
此人比孔胤植狼狽得多,被錦衣衛從床底下拖出來時只穿了一隻鞋,渾身顫抖如篩糠,褲子已經濕了一大片。
兩百錦衣衛押著孔胤植、孔文炳、孔聞詩、孔聞謤四人,在凌晨的薄霧中走出了孔府大門。
五千騎兵列陣在孔府門前的廣場上,火把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周圍來看熱鬧的百姓擠滿了巷口,伸長脖子張望著。
他們看到往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孔府老爺們被五花大綁地押出來,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他對身邊一個百戶吩咐道:「把那兩塊碑也帶回去。」
「大人,這……這是前朝立的碑。」
「前朝立的碑,本朝也該換新的了。」李若璉一抖韁繩,「帶走。」
七月十四清晨,捷報傳回濟南德王府。
朱明遠正在用早膳,聽到消息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七月十五,孔胤植等人被押解至濟南。
德王府偏殿裡,朱明遠沒有親自出面審問。
審問的工作交給了李若璉和徐標,他只坐在後堂聽著。
孔胤植的供詞與王鰲永、方大猷的交代基本吻合。
孔文炳與德王通敵案確有牽連,孔胤植知情不報、默許縱容,這些罪名釘得死死的。
至於那一通請皇帝下罪己詔的奏疏,反倒成了最輕的罪狀。
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天。
傍晚時分,李若璉將供詞呈到朱明遠面前。
朱明遠看完,提起硃筆在孔胤植的名字旁批了四個字。
收監候審!
「陛下,」李若璉低聲問道,「孔聞詩、孔聞謤二人如何處置?」
「阻撓欽差辦案,本該重處。」朱明遠擱下筆,「但念其年老,又是被人指使,杖二十,放回曲阜。」
李若璉微微一愣。
這不像陛下的風格。
朱明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你是不是覺得朕手軟了?」
「臣不敢。」
「孔府在曲阜兩千年,天下士子視之為精神聖地。」朱明遠的聲音不疾不徐。
「朕抓了孔胤植,抄了他的家,這已經是在捅馬蜂窩了。若再把孔府滿門抄斬,你猜江南的讀書人會怎麼想?」
李若璉沉默。
「他們會說,當今皇帝是暴君,是焚書坑儒的秦始皇。」
朱明遠轉過身來,「朕不怕他們罵。但朕現在需要爭取天下士人的心。
江南還沒定下來,連京師都還沒有恢復,這時候把孔府徹底掀翻,得不償失。」
「陛下是想……」
「把人留著。」朱明遠重新坐回書案前。
「孔胤植的罪名,朕要留到南京,和孔有德一起公審。
一個是聖人後裔,一個是三順王之一,兩代姓孔的叛徒跪在一起受審,你覺得天下人會怎麼看?」
李若璉聞言一震,旋即明白了過來。
這確實比在濟南就殺了孔胤植要高明得多。
在南京公審,江南士紳的眼睛都盯著。
孔胤植那些通敵叛國的勾當一件一件擺出來,鐵證如山,誰還能說皇帝是濫殺無辜?
而孔有德是天下皆知的漢奸,把兩個人的名字並列在一起,光是這個聯想就足以讓孔胤植遺臭萬年。
朱明遠又道:「孔府那邊,留著。孔聞詩和孔聞謤挨了二十杖回去,足夠讓曲阜那些人知道朕的底線在哪裡。
至於孔文炳,五馬分屍吧!
經此一事,孔府短期之內想來不敢再有什麼動作。等朕到了南京,掌握了輿論權,再慢慢料理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到那時候,就不是抓幾個人這麼簡單了。」
朱明遠還有一個點沒說出來,就是這兩人這年紀仗20,有輕也有重。
事後死了可怪不到他頭上。
李若璉抱拳:「陛下聖明。」
「下去吧。把人關好,別讓他們死了。朕要活的。」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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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英靈下葬後的第七日。
天還沒亮,濟南城外的曠野上就已經站滿了人。
數萬名天武軍將士列陣而立,從城門口一直排到遠處的京觀腳下。
刀槍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這是濟南之戰結束以來,天武軍第一次全軍集結。
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送別。
京觀旁邊,一座九尺高的祭壇拔地而起。
祭壇以青石壘砌,四面各懸白幡,幡上寫著一個大字——「奠」。
祭壇前方,三千七百八十二個骨灰罈整齊排列,一排接著一排,一列連著一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每一個罈子上都貼著一條紅布,紅布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姓名和籍貫。
「王大有,濟南府歷城縣。」
「張鐵柱,東昌府聊城縣。」
「趙五,兗州府滕縣。」
「劉順,青州府益都縣。」
「馬三保,濟南府章丘縣。」
紅布上的名字有新有舊,字跡有工整也有歪斜。
這些骨灰罈里裝著的,是一個多月前還活著的人。
他們有的倒在濟南城頭的血泊里,有的抱著火藥包與八旗鐵騎同歸於盡。
有的在追擊正藍旗時中箭身亡,有的死於戰後的傷口感染。
現在他們都靜靜地躺在這裡,等著回家。
辰時三刻,朱明遠到了。
他沒有穿龍袍,沒有戴冕旒。
一身素白的粗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麻繩,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
從頭到腳,沒有一件帝王的裝飾。
這是喪服的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