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跟著李邦華、徐標、李若璉、周遇吉等一眾文武。所有人都是素服。
數萬將士看到皇帝這身打扮,齊齊震動。
朱明遠沒有騎馬,也沒有乘輦。
他從城門口一步一步走到祭壇前,走了整整兩里路。
每走一步,他都在看那些骨灰罈上的紅布條。
王大有。
張鐵柱。
趙五。
劉順。
馬三保。
有些名字他認得,更多的不認得。
但他一個一個看了過去。
當他走到祭壇前時,全軍已經靜得只剩下風聲。
朱明遠登上祭壇,從王承恩手中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
香菸裊裊升起,在清晨的薄霧中盤旋不去。
他將三炷香插入香爐,退後三步,腰彎了下去。
數萬將士齊齊彎腰,甲冑碰撞的聲響匯聚成一片沉鬱的轟鳴。
徐標展開一卷帛書,蒼老的聲音在曠野上傳開。
「維大明崇禎十七年,歲次甲申,八月朔。皇帝謹遣山東督師徐標,致祭於天武軍陣亡將士之靈——」
「嗚呼!建虜肆虐,流賊橫行。京師傾覆,社稷蒙塵。
爾等從朕於危難之間,起於京師,戰於齊河,守於濟南。以血肉之軀,當鐵騎之鋒。以匹夫之勇,挽狂瀾於既倒——」
「齊河城外,爾等冒矢石而進,斬正藍旗於馬下。
濟南城頭,爾等浴血而戰,退八旗勁旅於京畿。此一役也,山河為之變色,日月為之重光——」
「然則,大功雖成,英魂已逝。數萬人血灑齊魯,骨埋異鄉。父母倚門而望,妻子泣血而哭。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徐標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這位老臣的手在發抖,帛書上的字跡在晨光中微微跳動。
「爾等雖死,其名不朽。爾等雖亡,其志長存。
朕今告爾等在天之靈:濟南仍定,山東已復。爾等未竟之業,朕必竟之。爾等未報之仇,朕必報之——」
「尚饗!」
徐標念完祭文,退到一旁。
朱明遠站起身,轉過身來面對著數萬將士。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天武軍的將士們——」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被大漢將軍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朕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朕是以一個欠了債的人,來還債的。」
全軍肅然。
「朕欠了數萬命。
你們之中,有人的兄弟死在了濟南城頭,有人的父親倒在了德平城下,有人的兒子抱著火藥包與建虜的鐵騎同歸於盡,連屍骨都找不全。」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筆債,朕還不了。但朕會記住,你們也要記住。朕要這世上所有人都記住。」
他指向祭壇前方那數萬個骨灰罈。
「這些人的名字,將全部刻入濟南忠烈碑。
朕將在這京觀旁邊豎忠烈碑,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能看到。
讓一百年後、兩百年後、一千年後的人,都知道有那麼一群人,為了這片土地流過血、拼過命。」
「每一個陣亡將士的骨灰,都由朝廷派人送回原籍安葬。沿途州府縣衙,必須設香案迎接。
他們的父母,朝廷養。他們的妻兒,朝廷養。他們的子弟入學,朝廷免一切費用。」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全軍。
「這是朕給你們的承諾。」
場中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和偶爾響起的壓抑的啜泣。
朱明遠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朕這裡有一份名單。名單上記錄的,是濟南之戰中最為壯烈的幾個人。他們的名字,朕今天要一個一個念出來。」
全軍前排的隊列中,有人猛地抬起了頭。
「李石頭,濟南府歷城縣人,天武軍第一鎮第三營第七哨什長。
濟南守城戰中,李石頭抱著火藥包沖入敵陣,引燃火藥與建虜同歸於盡。時年十九歲。」
朱明遠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他的骨灰罈里,只找到了半截右手。」
第三營的隊列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哭聲。
一個老兵肩膀劇烈地抽搐,顯然是情緒已經陷入。
那是李石頭的哨長。
「林二,兗州府滕縣人,天武軍第一鎮第五營第九哨步卒。
白刃戰中,身中七箭仍持刀不退,最後抱著一名八旗披甲人同歸於盡。時年二十四歲。」
「周大牛,青州府益都縣人,天武軍第一鎮騎兵營斥候。
追擊戰中率三名斥候深入敵後,被數十名建虜圍困。
周大牛以身為餌掩護同袍撤退,獨戰至最後一人一馬一刀,最終力竭戰死。時年二十五歲。」
「趙四喜,東昌府聊城縣人,天武軍第一鎮第二營伙夫。
濟南守城戰中,送飯上城時遇建虜登城,趙四喜加入白刃戰,後被長矛刺穿胸膛而死。時年三十一歲。」
朱明遠一個一個念了下去。
到了最後,數萬鐵打的漢子都已經面帶悲色。
空曠的曠野上,哭聲匯聚成一片悲壯的嗚咽。
風聲過處,祭壇上的白幡獵獵作響,像是在為這些英魂送行。
遠處圍觀的人群中,哭聲響得更早。
那些都是天武軍士卒的家屬。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被兩個兒媳攙扶著,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的兒子王大有戰死在濟南城頭,骨灰罈就排在祭壇前方的第七排第三個。
她伸出枯柴般的手,朝著那個方向抓了抓,似乎想隔著數百步的距離摸一摸兒子的骨灰罈。
她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淌下來。
旁邊一個年輕女子抱著一個嬰兒,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她是張鐵柱的媳婦,孩子才三個月大,還沒學會叫爹。
更遠的地方,一個老漢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一棵枯樹下。
那是趙五的父親和兒子。
朱明遠終於念完了名單。
他放下那張已經被淚水打濕了一角的紙,面對著數萬將士和成千上萬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摘下頭上的素冠,朝著那數萬個骨灰罈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聲音沙啞但堅定。
「送英靈——回家!」
祭壇四周的鼓手同時擂響了大鼓。
沉悶的鼓聲在曠野上滾動,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