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宜出行,宜遷徙。
天還沒亮,濟南城便醒了。
倒不是雞鳴狗吠驚擾了這份寧靜,而是御營兩鎮的營地已經傳出了整隊的號角聲。
號角聲在黎明前的薄霧中傳開,低沉而悠長,像是大地在深深吸氣。
駐紮在城南的第一鎮和第二鎮將士們早已收拾停當,兩萬正兵加上一萬輔兵,近三萬人馬在熹微的晨光中列成了行軍隊列。
德王府內,朱明遠已經穿戴整齊。
他沒有穿龍袍,而是一身靛藍色戎裝,外罩輕甲,腰間佩著那柄從京師一路帶到濟南的繡春刀。
王承恩端著早膳進來時,他已經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看著有點像京師那棵,不過這一世他可不會自掛東南枝。
「陛下,用些早膳吧。今日路途遠。」王承恩將粥碗放在案上。
朱明遠端起碗,三口兩口喝完,又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兩片醬肉,幾口吞下。
吃完他抹了抹嘴,環顧了一眼這間住了一個多月的書房。
牆上的山東輿圖已經取下來卷好,書案上的筆墨紙硯也收拾乾淨,只餘下幾隻木箱等著裝車。
「走吧。」他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德王府門外,隨行的大臣們已經到齊。
李邦華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官袍,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他身旁的倪元璐面色平靜,身後跟著許直和幾個戶部、兵部的隨行官員。
方正化已經提前去了登萊安排船隻,李若璉帶著錦衣衛校尉在府門外列隊等候。
周遇吉、徐標、黃得功、高傑、鞏永固、衛時春六人也在。
他們是來送行的。
周遇吉和徐標留守山東,黃得功和高傑分鎮各處,鞏永固和衛時春接手新建的第二鎮和第三鎮。
朱明遠一一看了過去,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了片刻。
「山東交給你們了。」他翻身上馬,聲音不大。
周遇吉抱拳道:「末將必不負陛下重託。」
其餘五人也齊齊抱拳:「臣等誓死守好山東!」
朱明遠點了點頭,一抖韁繩,策馬向城外走去。
出城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濟南城北的官道兩側,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不是幾百人,也不是幾千人,是幾萬人。
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男女老少、拖家帶口,密密麻麻地擠在官道兩側。
有人手裡捧著雞蛋,有人提著竹籃,籃子裡裝著剛蒸好的饅頭。
有人端著粗瓷碗,碗裡是清冽的井水。
還有幾個老漢抬著一口褪了毛的肥豬,豬頭上繫著紅綢。
他們不少是那些分到了土地的流民。
看到朱明遠策馬出城的那一刻,幾萬人同時跪了下去。
「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如山崩海嘯,在曠野上翻滾擴散。
跪在最前排的幾個老漢把額頭磕在泥土裡,抬起來時已經沾滿了灰土。
一個瘦弱的小女孩被母親按著跪在地上,怯生生地仰著頭。
朱明遠勒住馬,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前世讀過的那句詩。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那是用來形容百姓迎接仁義之師的最高禮遇。可他不是什麼王師,他只是帶著一群殘兵敗將從京師逃出來的亡國之君。
只不過他在山東做了幾件本分的事。
分地、治軍、懲戒貪腐。
這些百姓就把心掏出來給了他。
「都起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朕說了,都起來。」
沒人動。幾萬人跪在地上,像是凝固成了一片人海。
朱明遠翻身下馬,走到最前面一個老漢面前,彎下腰將他扶了起來。
老漢乾瘦如柴,兩隻手粗糙得像樹皮,被他扶著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
「草民……草民叫劉老三。」老漢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朱明遠想起來了。
這就是那天在齊河高地上給他磕頭磕破了額頭的那個流民。
「你的老婆子和三個娃呢?」
劉老三眼眶一紅,指向人群後方。
一個穿著補丁布衫的婦人抱著一個奶娃娃站在那裡,身邊還站著兩個半大的男孩。
她身後不遠處的田壟上,就是他們家分到的那三畝地。
朱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
他翻身上馬,策馬沿官道緩緩前行。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儒生拄著拐杖站在路邊,沒有跪。
他只是朝著朱明遠的方向深深一揖,揖到整個上身都彎了下去。
他旁邊的小孫子也跟著作揖,動作笨拙,險些一頭栽倒。
隊伍繼續前行。
御營第一鎮在前開路,第二鎮殿後,中間是隨行的文臣、內侍和輜重車隊。
浩浩蕩蕩的隊伍在官道上蜿蜒數里。
一萬匹戰馬踏起的塵土在陽光下翻湧成一條灰黃色的長龍,隔著十幾里都能看見。
李邦華騎在馬上,跟在朱明遠身後半個馬身的距離。
他看著官道兩側那些跪拜的百姓、那些捧著吃食的婦人、那些追著騎兵跑的孩子,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老臣活了七十年,在朝為官四十餘年。這樣的場景,老臣只在書里讀到過。」
倪元璐在一旁接口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自太祖皇帝北伐蒙元以來,大明朝已經快三百年沒見過這般場景了。」
李邦華點了點頭,目光追隨著前方朱明遠的背影,感慨道:「陛下在山東做的那些事說來說去不過四個字:順應民心。」
許直策馬跟在兩人身後,一直沉默著。
他是那種不輕易說話的人,但此刻也忍不住開口道:「這些百姓,給了一口飯吃就感恩戴德。這也是我們為官的職責!」
隊伍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官道兩側的百姓才漸漸稀疏。
但每隔幾里地,仍然有人在路邊等著。
有的是附近村子的村民,有的是趕了幾十里路來的流民。
他們站在路邊,有的手裡捧著東西,有的就只是站著,默默地看著這支隊伍從眼前經過。
朱明遠騎在馬上,一路沉默。
他在想一件事。
這些百姓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
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不知道什麼忠君愛國,但他們知道誰對他們好。
給他們一口飯,他們就記住你一輩子。給他們三畝地,他們就願意把命交給你。
可這麼好的百姓,大明朝愣是把他們逼得流離失所,逼得揭竿而起。
陝北那個驛站里那封裁撤公文,逼出了一個李自成。
河南那幾個被官府逼死了家人的流民,燒了大明朝的半壁江山。
不是百姓負了大明朝,是大明朝負了百姓。
朱明遠收回思緒,目光掃過隊伍前方的官道,心底盤算著此行的路線。
從濟南到登萊,走陸路大約六百里。
六百里路放在平時不算什麼,但他帶的是近三萬人的大軍,加上火炮、輜重、糧草,隊伍綿延數里,每日行軍撐死了走四五十里,至少要走半個月。
而到了登萊之後,再走陸路從山東南下南京,路程不下兩千里。
沿途還要經過左良玉的地盤和劉良佐的防區,變數太多,時間也太長。
走海路就快多了。
從登萊出海,順著北風南下,十日內可抵南京。
登萊水師這一年多來已經擴充了不少船隻,運送三萬人綽綽有餘。
而且現在是八月,不是東海的颱風季,海上風浪小,風險極低。
他轉頭對李若璉道:「登萊水師的船隻,準備得如何了?」
李若璉策馬上前,抱拳道:「回陛下,方公公前日已經傳回消息,登萊水師集結了大小戰船一百二十餘艘,運輸船八十餘艘。
配戰船護航,確保萬無一失。」
朱明遠點頭:「海上的風浪如何?」
「回陛下,登萊水師的曾提督說了,八月到九月是東海最平穩的季節,一年之中沒有比這時候更適合出海的。
北風正好順風南下,十日可至南京。」
「好。」朱明遠一錘定音,「走海路。」
八月的山東,秋風漸起。
午後的陽光雖然還帶著幾分灼熱,但已經不像七月那樣烤人。
官道兩側的田野里,麥子已經長到了小腿高,綠油油的一片,在風中翻湧著細碎的波浪。
沿途經過的村莊雖然大半還是空的,但已經有了生機。
新修的溝渠里淌著渾水,新開墾的田壟上有人在鋤草,偶爾還能看見幾個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鬧。
天色將晚時,隊伍在一處開闊地上紮營。
王承恩帶著幾個小太監支起了帷帳,李若璉帶著錦衣衛在營地四周布置了哨位。
朱明遠坐在篝火旁,端著一碗熱茶,望著夜色中連綿不絕的營火。
營火星星點點,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三萬人的營地像是一座突然冒出來的城池。
遠處傳來士卒們唱軍歌的聲音,五音不全但粗獷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