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沿著官道一路東行,走了整整十二天。
八月二十,當蓬萊閣的飛檐在天際線上浮現時,朱明遠知道登萊到了。
登萊二府,地處山東半島的最東端,北臨渤海,南面黃海,自古便是海上要衝。
自天啟年間登萊巡撫袁可立在此設鎮以來,登萊便成了大明在北方唯一像樣的水師基地。
崇禎年間沈廷揚受命整頓登萊水師,如今已歷數年,港口內桅杆如林,戰船雲集,竟有了幾分當年鄭和下西洋時的氣派。
朱明遠策馬登上城門外的一處高地,俯瞰港灣。
大小戰船不下百餘艘,最大的幾艘福船足有五丈多高,三層甲板,舷牆上開著一排炮窗。
運輸船更是密密麻麻,在港內排成整齊的隊列。
海風從渤海方向吹來,數百面旌旗獵獵作響,場面蔚為壯觀。
「陛下,曾櫻和沈廷揚來了。」王承恩在身後低聲提醒。
朱明遠收回目光,看向城門方向。
一行人正匆匆趕來,為首兩人一胖一瘦。
胖的那個是曾櫻,登萊巡撫,圓臉上掛著汗珠,官袍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片。
瘦的那個是沈廷揚,登萊水師總兵,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兩人快步走到朱明遠面前,正要下跪行禮,朱明遠抬手止住:「免了。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曾櫻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拱手道:「陛下遠道而來,臣等理當在此迎接。
陛下放心,登萊港內已備好大小戰船一百二十餘艘、運輸船八十餘艘,糧草淡水一應俱全,只等陛下登船便可啟程。」
沈廷揚也抱拳道:「陛下,自接到方公公傳信後,臣已命水師全軍戒備。
這幾日海況極好,風平浪靜,正是南下的最佳時機。
不過陛下御駕出海非同小可,各項細節尚需一一核驗,恐怕還需要幾日才能出發。」
「不急。」朱明遠擺了擺手,「安全第一。」
正說著,一個年輕人在曾櫻的引薦下走了出來,在朱明遠面前單膝跪下。
這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面容英朗,眉宇間有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戎裝,腰間佩刀,行禮時脊背筆直,動作利落乾脆。
「臣鄭森,叩見陛下!」
朱明遠微微一愣。鄭森?鄭芝龍的長子?
他仔細打量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
鄭森!
這個名字在後世或許不算家喻戶曉,但他的另一個名字。
鄭成功!
卻是無人不知!
驅逐荷蘭殖民者、收復台灣、堅持抗清數十年的民族英雄。
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竟是日後那位被萬世景仰的國姓爺。
不過如今的鄭森還年輕得很,臉上甚至還能看到幾分稚氣。
他跪在那裡,神色恭敬但不卑微,目光坦然,與他那個老謀深算的父親鄭芝龍全然不同。
「起來說話。」朱明遠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幾分。
鄭森站起身,依舊筆直如松:「臣奉家父之命,留在登萊聽候陛下調遣。
這些時日承蒙沈總兵不棄,臣在登萊水師協辦軍務,現為水師參將,協助沈總兵督辦水師操練與戰船督造。」
沈廷揚在一旁補充道:「陛下,鄭森雖然年輕,但辦事極為幹練。」
朱明遠點了點頭,目光在鄭森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前世歷史中這個年輕人的一生。
永曆十二年,鄭成功率水師北伐,沿長江直逼南京,兵臨城下卻功虧一簣。
後退回廈門,以孤島抗清軍十餘年。
永曆十五年,他率師東渡台灣海峽,在鹿耳門登陸,圍攻熱蘭遮城九個月。
最終逼降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台灣總督揆一,收復了被荷蘭人占據了三十八年的台灣。
此後他在台灣建立政權,設府置縣,屯田墾荒,直到三十九歲英年早逝。
他一生最大的遺憾,也許就是南京。
朱明遠看著眼前這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忽然覺得歷史給了他一個機會。
既然他來了,鄭森這輩子不必再在南京城下飲恨,也不必在台灣島上孤獨終老。
趕走了建虜之後,更大的世界等著他去闖。
「鄭森。」朱明遠開口了。
「臣在。」
「你父親把你留在登萊,是個明智的決定。」朱明遠緩緩道。
「年輕人有才幹不稀奇,稀奇的是有才幹還能沉下心來做實事。你不驕不躁,是個可造之材。」
鄭森聞言,面上雖仍保持著沉穩,但耳根已經微微泛紅。
朱明遠看著他,又道:「你既已弱冠,可有表字?」
鄭森一愣,如實答道:「回陛下,臣尚無表字。家父常年在外,此事一直耽擱了下來。」
「那朕賜你一個表字。」朱明遠略作沉吟,說道。
「《莊子》有云:『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你如今在登萊水師歷練,便是打根基的功夫。
根基厚了,日後方能負大舟、行萬里。你的表字,就叫『大木』吧。
大木者,棟樑之材也。朕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為大明的棟樑。」
鄭森渾身一震。
皇帝賜字,對於臣子而言是無上的榮寵。
更何況賜的是「大木」二字。
棟樑之材!
這四個字從一個剛剛見面不到一盞茶時間的皇帝口中說出來,分量之重自然是不必言說。
他再次抱拳:「臣——臣,謝陛下賜字!臣定不負陛下厚望,日後必為大明棟樑!」
朱明遠伸手將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你父親在福建也是一方豪傑,但你比他更有見識。」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鄭森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皇帝話中的深意。
鄭芝龍在崇禎十七年的亂局中首鼠兩端,雖然沒有明確背叛朝廷,但態度曖昧,多次觀望風向。
皇帝這是在提醒他,不要走父親的老路。
「臣謹記陛下教誨。」鄭森鄭重道。
曾櫻見氣氛差不多了,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皇子公主們已經在城中等候多日了。」
朱明遠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在曾櫻的引領下進了登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