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問題不在槍上，而在彈藥裝填的方式上。
眼下天武軍士卒使用燧發槍的裝填流程，還是最傳統的那一套。
從火藥壺裡估摸著往槍口倒火藥，倒多少全憑手感。
然後從彈丸袋裡摸出一顆彈丸塞進槍口。
再從槍管下方抽出通條，把彈丸和火藥一起捅實。
最後打開火門蓋，往引火孔里倒引火藥，才能扣動扳機。
整個過程極其繁瑣。
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卒，一分鐘能打出一發就算不錯了。
若是在戰場上，手抖、出汗、緊張，每一步都可能出錯。火藥倒多了會炸膛，倒少了打不遠。
彈丸沒捅實會有空隙，輕則影響射程，重則炸膛傷人。
而且黑火藥燃燒後會在槍管內壁留下大量殘渣，打了七八發之後必須清理槍管，否則彈丸就塞不進去了。
朱明遠走到一張木桌前，對錢大有招了招手：「錢師傅，你過來。朕有個想法。」
錢大有趕緊湊過來。
朱明遠從桌上拿起一張牛皮紙，又拿起一顆鉛彈和一小袋火藥，把三樣東西擺在桌上。
「朕問你，現在燧發槍槍裝填，分幾步？」
錢大有想也不想就答道：「回陛下，取火藥、倒火藥、取彈丸、塞彈丸、通條捅實、裝引火藥，共六步。」
「太多了。」
「把火藥和彈丸預先量好，用紙卷在一起。」
他說著按照記憶將火藥用紙包卷好。
「士卒上戰場前，懷裡揣二三十個這樣的紙包。
用到的時候，咬開紙包尾端，往引火孔里倒一點火藥做引火，然後把整個紙包連紙帶彈丸帶火藥一起塞進槍口。通條捅一下，好了。」
錢大有接過紙包，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粗壯的手指捏了捏紙包的分量，臉上先是困惑，然後漸漸亮了起來。
「陛下……這……這豈不是把六步縮成了三步？」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咬紙包、倒引火、塞槍口，三步！
士卒不用再掂量火藥的分量，也不用在戰場上手忙腳亂地摸彈丸，只管把紙包往槍口裡塞就行了！這能省多少工夫！」
「還不止。」朱明遠又道。
「紙包塞進槍口之前，士卒只需咬開尾端倒出一點引火藥，剩下的大部分火藥留在紙包里，連紙帶彈丸一起推進槍管。
紙在槍管里充當了彈丸的墊片，彈丸不會從槍口滑出來，而且紙屑在發射時會跟著彈丸一起被推出去，順帶還能颳走一部分槍管里的火藥殘渣。」
錢大有徹底呆住了。
他捧著紙包的手在微微發抖。
旁邊幾個老匠人也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看著錢大有手中的紙包，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
「陛下！」錢大有撲通行禮。
「若能做成這紙包彈，天武軍的火繩槍兵打出每分鐘三發的射速也未嘗不可啊！每分鐘三發！
排槍陣的火力密度直接翻倍了！咱們的兵就能用短暫訓練跟精銳對拼，八旗的重甲都扛不住！」
明末利瑪竇和湯若望已經將時、分、秒翻譯了過來，之前主要是用在天文曆法。
而隨著這幾場仗打下來，和時間對科技進步的重要性，所以朱明遠也進一步推廣了這個用法。
畢竟中國傳統曆法最小的還是刻和點，相對有些過於模糊了，不太適應現有的時間要求。
而且朱明遠當然知道紙包彈的重要性。
線列步兵時代，紙包定裝彈是火力密度飛躍的關鍵技術。
歐洲人用這種辦法，把燧發槍的射速從每分鐘一發提升到每分鐘兩到三發，用鉛彈和黑火藥構築了連綿不絕的彈幕。
面對這種火力密度，別說輕甲的八旗騎兵，就是歐洲穿板甲的重騎兵也一樣是送死。
「試試吧。」朱明遠又拿起紙筆，在桌上畫了另外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個圓筒狀的紙殼，底部封死，頂部開口，外殼用硬紙捲成。
紙殼裡裝上火藥和碎鐵片，頂部塞一根引線。
引線點燃後扔出去，紙殼炸開，碎鐵片飛濺，殺傷範圍方圓幾丈。
簡單來說，就是一枚最原始的手榴彈。
第二樣是在第一樣的基礎上改良。
紙殼底部多了一根細長的木桿，木桿的粗細正好能塞進燧發繩槍的槍口。
使用時把木桿插進槍口，用火藥發射出去，紙殼飛到百步之外再炸開。
等於把一枚小型炮彈綁在步槍上用槍口發射出去。
錢大有看著這兩張圖，第一張他還能勉強理解。
扔出去炸嘛，不就是個大號的火蒺藜。
但第二張圖讓他徹底傻住了。
炮彈還能這麼打？
他看著圖紙上那個頂著圓筒彈頭的細長木桿，嘴巴張了幾次都沒說出話來。
大炮的炮彈是用鐵鑄的，要用幾百斤重的炮身來扛後坐力。
可這個紙殼彈頭加上一根木桿，塞進步槍槍口裡就能飛出去百步遠？
那豈不是說，一個步卒就能隨身攜帶幾發炮彈，到了戰場上把炮彈插在槍口上就能炸翻數十步外的敵軍？
「陛下……這個……這個真的能飛出去？」錢大有的聲音都變了調。
朱明遠看了他一眼：「試試不就知道了。」
接下來幾天裡，錢大有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帶著一群匠人日夜不停地趕製紙包彈和手榴彈的樣品。
就是找對紙的厚薄、火藥的分量、彈丸的重量三者之間的平衡。
紙太厚了捅不進槍管，太薄了容易破。
火藥太多會炸膛，太少打不遠。
他試了五六次之後就找到了合適的配比。
手榴彈的雛形就沒那麼容易了。
最難的是引線。
引線太短，扔出去還沒落地就炸了，炸傷自己人。
引線太長，落地後半天不炸，敵軍早就跑遠了。
錢大有帶著幾個徒弟試了七八種不同的引線配方，最終用硝石和麻繩捻成了一種燃燒速度穩定的細引線。
至於槍榴彈的木桿與槍管的配合問題，也經過了反覆試射。
木桿太粗塞不進槍口，太細又會漏氣影響射程，最終才找到最合適的公差。
三天後的清晨，朱明遠再次來到工坊時，錢大有已經把三樣東西都準備好了。
紙包彈被擺在一張方桌上，二十枚一排，整整齊齊。
朱明遠拿起一枚掂了掂，分量適中，紙包捏在手裡不軟不硬，尾端的紙擰得非常緊。
他示意錢大有裝填試射。
錢大有親自操槍，咬開紙包尾端，往火門裡倒了一點引火藥，然後把整個紙包塞進槍口，通條一捅，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一聲脆響，彈丸正中五十步外的一塊木靶，將三寸厚的木板打得粉碎。
整個過程從咬紙包到擊發，不到二十息。
「再試手榴彈。」朱明遠道。
手榴彈的樣品是一個拳頭大的紙殼圓筒，底部封死，頂部引出一根棉線引線。
錢大有點燃引線，掄圓了胳膊扔了出去。
紙殼落在三十步外的一片空地上，兩息後炸開，火光一閃，碎鐵片和紙屑四處飛濺，在周圍的地面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彈痕。
然後是槍榴彈。
錢大有將一枚木桿彈頭小心翼翼地插入槍口，點燃彈頭上的引線，然後扣動扳機。
彈頭在火藥的推動下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約莫八十步遠的地方，又過了兩息，紙殼炸開。
朱明遠走到彈著點，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碎鐵片和炸痕。
散布範圍很大，殺傷力遠遠比不上後世的真傢伙。
但在明末這個戰場上，八十步外能炸開一枚彈頭的武器，已經足夠讓任何敵軍陣腳大亂。
想像一下兩軍對壘時，一方密密麻麻地排著傳統陣型，忽然從天而降幾十枚會爆炸的彈頭。
炸完不算，爆炸的碎片還能濺死濺傷周圍幾人。
這仗還怎麼打？
「陛下，」錢大有跪在地上，聲音打顫，「這要是真能量產，建虜和流賊如何能擋？」
朱明遠將三件樣品都看了一遍，又指出了幾處需要打磨的細節。
紙包彈的用紙要進一步防潮，江南不比北方乾燥，梅雨季節紙包極容易受潮失效。
錢大有提議在紙外包一層薄薄的蠟，既能防潮又不用打開包裝，咬開紙包的時候蠟皮自然破裂。
朱明遠點頭同意了。
手榴彈和槍榴彈的引線燃燒速度還需進一步精確，硫磺比例要酌情降低。
錢大有也一一記下。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
海面上波光粼粼，幾百面風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海況極好。
「陛下，」曾櫻快步走來，躬身道，「沈總兵派人來報。海上風平浪靜，北風正好，今日可以啟程了。」
朱明遠收回目光，對錢大有吩咐道：「紙包彈的配方和工藝流程列為機密，和水泥、天武炮的配方一樣，由錦衣衛派專人駐守保管。」
說完朱明遠轉身走向港口。
登萊水師的船隊已經準備就緒，一百二十餘艘戰船在外海列陣，八十餘艘運輸船依次停靠在碼頭上。
三萬御營將士正在分批登船，每一艘運輸船滿載數百人不等，甲板上堆滿了糧草、火炮彈藥和輜重。
隨行的官員和皇親國戚也都一一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