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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龍江關迎駕

2026-10-14 21:25:23 作者: 問劍凌霄

  船隊離開登萊的那天清晨,海面平靜得像一塊無邊的藍綢。

  朱明遠站在福船最高一層的甲板上,看著蓬萊閣的飛檐一點一點變小,最終化作海天之際的一抹淡影。

  八十餘艘運輸船和一百二十餘艘戰船排成三列縱隊,風帆吃滿了北風,在渤海的海面上犁開一道道白浪。

  船隊沿著山東半島的北岸向東航行了一段,繞過成山頭。

  那塊伸入大海最遠的礁石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過了成山頭,船隊折向南下,沿著海岸線一路駛入黃海。

  十一日的航程,波瀾不驚。

  海上的日子單調而漫長。

  朱明遠每日早起,先在船艙里批閱從山東送來的奏章,然後到甲板上走幾圈。

  沈廷揚把水師調度得井井有條,沿途偶有海盜的哨船遠遠窺探。

  但看到這支船隊的規模後,全都掉頭就跑,沒有一艘敢靠近到三里之內。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過海州灣時遇上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密如絲,打在船帆上沙沙作響。

  雨後天空放晴,東邊的海面上掛起了一道彩虹,橫跨半幅天穹,引得船上的士卒們紛紛張望。

  朱媺娖扶著船舷看了很久,回頭對朱明遠說:「父皇,海上也有彩虹。」

  朱明遠站在她身後,笑了笑沒有答話。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海上不僅有彩虹,海上什麼都有。

  八月三十,船隊駛入長江口。

  江水與海水交匯處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黃色的江水推著泥沙湧入大海,與碧藍的海水糾纏、翻滾,最終融為一體。

  江面在這裡驟然開闊,南北兩岸相距足有數十里,站在甲板上望去幾乎看不到岸。

  進入長江後,船速慢了下來。

  逆水行舟,全靠風力,遇上風向不對的時候還得落帆搖櫓。

  但好在沈廷揚對這一帶的水文了如指掌,船隊貼著江心水道緩緩西行,一路繞過了崇明沙、靖江洲,又走了兩日。

  九月初二,龍江關的輪廓終於在天際線上浮現。

  龍江關位於南京城西北的儀鳳門外,長江南岸,是明初洪武年間設立的皇家稅關。

  這裡原本只是一座小小的稅關衙門,負責徵收過往官船、漕船、貢船的商稅。

  

  但南京是大明開國之都,後來雖然遷都北京,南京仍保留了整套六部衙門,南直隸更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長江上往來如織的商船、漕船、官船,每年從這裡經過的不下萬艘。

  龍江關因此日益繁盛,從一座小小的稅關變成了南京城西北最熱鬧的水陸碼頭。

  此刻的龍江關,人聲鼎沸。

  碼頭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從關前的石牌坊一路排到江邊的棧橋,黑壓壓的一片。

  轎子、馬車、儀仗、隨從,把原本寬敞的碼頭廣場塞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最顯眼的是數百名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員,從一品到七品,緋袍、青袍、綠袍交雜其間,像是碼頭上突然開了一片染坊。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

  應天府衙門的差役和南京錦衣衛的校尉們手拉著手組成人牆,勉強維持著秩序。

  但人實在太多了,人牆被擠得歪歪扭扭。

  除了官員,還有數不清的百姓。

  南京城裡的百姓聽到皇帝要來,自發地涌到了龍江關,都想一睹龍顏。

  有的提著籃子裝著乾糧和水,顯然是準備在這裡等上一整天。

  有的拖家帶口,把孩子扛在肩上,伸長脖子往江面上張望。

  沿江的茶樓酒肆早就被搶占一空,二樓的窗戶里伸出無數顆腦袋,連屋頂上都爬滿了膽大的年輕人。

  更遠的地方,儀鳳門的城牆上也站滿了人。

  城頭的守軍攔不住也不想攔,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也伸長了脖子往江上瞧。

  沿江的柳樹上掛滿了各色布幡,有的是官府統一懸掛的黃龍旗,有的是民間自發掛出來的紅綢。


  江風一吹,數百面旗幟和布幡同時翻卷,嘩啦啦的聲響蓋過了人聲。

  朱明遠站在福船的船頭,江風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越過寬闊的江面,落在碼頭上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上。

  十一日的海上顛簸讓他的臉上多了幾分風霜之色,但精神反而比出發時更好了。

  「陛下,」王承恩走到他身後,低聲說道,「龍江關到了。岸上來了不少人,看樣子南直隸的官員們都來了。」

  朱明遠沒有急著讓船靠岸,而是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岸上的人群。

  他的目光從碼頭這頭緩緩掃到那頭,像是在檢閱一支陣容不整的軍隊。

  離碼頭棧橋最近的位置,站著一群身穿緋袍的高級官員。

  正中間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行袍,腰間繫著玉帶,正踮著腳往船上張望。

  他的身量比幾個月前又竄了一截,肩膀寬了些,臉上的稜角也分明了些。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表情,但朱明遠能感覺到他渾身上下那股按捺不住的期盼。

  是太子朱慈烺。

  朱明遠離開京師的時候,朱慈烺還是個半大孩子。

  如今站在碼頭上的這個少年,已經有了幾分東宮太子的氣度。

  他瘦了,但眼神比從前銳利了。

  朱明遠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

  監國這幾個月,看來是吃了些苦頭的。

  吃苦對年輕人來說從來不是壞事。

  太子身旁,站著一個身材矮小的緋袍老臣。

  此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站在那裡不像一棵老樹,倒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劍身已經磨得薄了,但劍鋒依舊鋒利。

  朱明遠一眼就認出了他。

  范景文。

  工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崇禎朝最耿直的名臣之一。

  在原來的歷史上,崇禎十七年三月京師陷落,范景文投井殉國。

  投井之前,他在自己的書案上留下了一封絕命書,只寫了一句話:身為大臣,不能滅賊雪恥,死有餘恨。

  朱明遠穿越來了之後就沒將他召到京師,而是留他在南京輔助太子監國。

  此刻他站在太子身旁,雙手交疊在腹前,神態肅穆,目光沉穩得像一潭深水。

  范景文旁邊,站著另一個緋袍大臣。

  此人身形修長,面容清癯,顴骨很高,眼窩微陷,整個人像一支繃緊了的弓弦。

  他是史可法。

  這兩個人在原本的歷史上,都死在了明亡的那一年。

  范景文投井,史可法守揚州戰死。

  揚州城破後,清兵屠城十日,史可法的屍骨至今不知埋在何處。

  此刻他們還活著,站在龍江關的碼頭上,等著迎接他們的皇帝。




  范景文和史可法身後,還站著不少人。

  這些人里,朱明遠認出了幾張原身見過的面孔。

  劉宗周。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儒生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袍,站在一群緋袍大員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他是天下聞名的理學大家,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氣。

  在原來的歷史上,南京陷落後他絕食二十三日而死,死前說了一句話:今日之死,吾心安矣。

  左懋第。

  他身材高大,國字臉,濃眉深目,站在人群中高出了旁人半個頭。

  在原來的歷史上,他奉使北上與多爾袞談判,被清廷扣押。

  多爾袞許以高官厚祿,他不為所動,最終被押到菜市口斬首。

  臨刑前他面南而跪,朝南京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引頸就戮。

  楊廷麟。

  清瘦文雅,三綹長須,看起來像一位普通的書院先生,不像一個敢帶兵打仗的人。

  在原來的歷史上,他在贛州堅守抗清,城破後投水自盡。


  朱大典。

  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站在一群文官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是文官出身卻擅長帶兵,在原來的歷史上守金華抗清,城破後全家二十餘口舉火自焚,沒有一個投降。

  這些人的名字,朱明遠在前世讀史時都見過。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殉國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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