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們全都活著,站在這片碼頭上等著他。
朱明遠看著這些面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歷史書上那些冷冰冰的名字,此刻變成了活生生的人,站在江風裡等待著他。
朱明遠的目光繼續往旁邊移,落到了另一群人身上。
那幾個人也穿著緋袍,站的位置也不遠,但臉上的表情和方才那群忠臣截然不同。
他們也在翹首期盼,但期盼的神色底下藏著一層更複雜的東西。
一個身穿緋袍、面容白淨、三綹美髯的中年官員站在最前面。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皮膚白皙,眉目清秀,三綹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站在那裡自有一種風流儒雅的氣度。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但笑意沒有到眼睛裡。
錢謙益。
這人讓朱明遠的目光頓了一頓。
東林黨領袖、文壇盟主、當世清流之首。
這些頭銜都曾經屬於他。
他的詩文確實寫得好,名氣確實夠大,在文人中的號召力確實足夠強。
一般人與他接觸很容易被他儒雅斯文的外表和博學多才的談吐所吸引。
但他的膝蓋不夠硬。
在原來的歷史上,南京陷落後,他的愛妾柳如是拉著他投水殉國。
他走到池邊伸手試了試水,然後留下了一句被後人恥笑了四百年的話:水太冷,不能下。
水太冷。
一個文壇泰斗,天下士子心中的精神領袖,在國破家亡之際,居然因為池水太冷而不能殉國。
然後他剃了發,換了衣,出城跪迎多鐸入城。
後來仕清為官,鬱郁不得志,死後墓碑上連一個官職都不敢刻。
此刻他站在碼頭上,臉上掛著謙恭而儒雅的微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將在四百年後成為一個笑話。
朱明遠把目光從錢謙益身上移開,落在他身旁的另一個人身上。
此人面白無須,身材微胖,一雙細長的眼睛在眼眶裡不停地轉動,像是在時刻盤算著什麼。
他穿著一身緋袍。
南京兵部侍郎的袍子。
阮大鋮。
這個人不需要等四百年後再評價。
他是明末臭名昭著的閹黨餘孽,靠依附魏忠賢起家。
魏忠賢倒台後他又投靠東林黨,結果東林黨不收,從此懷恨在心。
在原來的歷史上,他後來投降了清軍,隨多鐸南下,在仙霞嶺為清軍開路,最後死在了行軍路上。
此刻他站在錢謙益身旁,臉上堆著笑容,眼睛卻在不停地打量四周,像一隻藏在灌木叢里的狐狸。
朱明遠又把目光移向另一側。
那裡站著一個身材微胖、國字臉、濃眉的中年官員。
他的官帽戴得端端正正,袍子也穿得一絲不苟,站在那裡不卑不亢,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變化。
與錢謙益和阮大鋮相比,他顯得沉默寡言,偶爾有人湊過來和他說話,他也只是微微點頭,很少主動搭話。
馬士英。
這個名字在後世的史書里被罵得極慘。
《明史》將他列為「奸臣」,說他「庸瑣鄙夫,饕殘兇惡」,把南明的覆滅歸罪於他和阮大鋮。
但真實的歷史比史書上寫的要複雜得多。
馬士英確實擅權,確實排擠史可法,確實把阮大鋮這個閹黨餘孽重新扶上了高位。
南明的朝政在他的主導下確實一團糟,黨爭、內耗、互相傾軋,從南京一路斗到了最後。
但有一件事卻也不容否定:南京陷落後,馬士英沒有投降。
他帶著殘兵退到浙江,又從浙江退到福建,一路堅持抗清。
最後被清軍包圍,全家老少二十餘口全部戰死,無一人投降。
他的妻子投水,他的幼子被殺,他自己力戰而死。
相比之下,水太冷的錢謙益還有什麼資格嘲笑他?
朱明遠看著馬士英:這個人有能力,有手腕也有野心。
他擅權,但那是因為他想把權力攥在自己手裡,而不是因為想投降滿清。
他的忠誠比錢謙益之輩要硬得多。
至於他排擠史可法、任用阮大鋮這些問題對於他根本不算什麼問題。
畢竟現在的他才是大明說一不二的皇帝!
他想用誰就用誰!
朱明遠收回目光,對身後的王承恩說了三個字:「靠岸吧。」
沈廷揚站在旗艦的船樓上,將手中的令旗向下一揮。
三聲號炮在江面上炸響,震得船帆都跟著抖了三抖。
一百二十餘艘戰船在江心齊齊調整了航向,排成兩列縱隊,讓出中間的水道給御駕乘坐的福船。
戰船上的炮窗全部打開,黑黝黝的炮口整齊劃一地從舷牆裡探出來。
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向岸上的人展示這支水師的實力。
畢竟他是南巡到的南直隸,給點下馬威是有必要的。
運輸船則依次靠向碼頭。
最先靠岸的不是皇帝的座船,而是御營第一鎮的運兵船。
棧橋剛剛搭穩,船上的士卒便魚貫而出。
最先下船的是張世澤和劉文炳。兩人都騎著高頭大馬。
張世澤騎的是一匹棗紅馬,劉文炳騎的是一匹黑馬。
兩匹馬的鬃毛都被江風吹得倒豎起來,噴著響鼻,馬蹄踏在棧橋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張世澤穿著一身玄鐵色的鱗甲,甲片用豬皮襯底,打磨得鋥亮。
這身鎧甲是濟南之戰後他從正藍旗參領的屍體上扒下來的。
經工匠重新縫製改造,鑲上了天武軍的銅扣,穿在他身上比原來的甲還威風三分。
劉文炳的鎧甲也是繳獲再改造的,不同的是他的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濟南城頭與八旗佐領白刃肉搏時留下的。
他沒有讓人修補這條刀痕,而是讓它留在那裡,像一枚無聲的勳章。
兩人身後,御營士卒從船艙里魚貫而出。
三萬御營,是原來的天武軍第二鎮和第三鎮。
在整編之後正式改稱御營,直屬天子。
這三萬人從京畿一路打到濟南,歷經血戰,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占了半數以上。
御營士卒下船的方式也與尋常軍隊截然不同。
沒有喧譁、擁擠地搶著下船。
每艘運輸船上的士卒按預定序列依次出艙,在棧橋上排成四列縱隊,然後小跑到碼頭廣場上指定的位置列陣。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有序,像是經過了千百次演練。
事實上也的確是經過了千百次演練。
朱明遠訓練天武軍時,本來就把後世隊列訓練的一些基本方法融入了日常操練。
立正、看齊、齊步、列陣,這些在明末看來有些刻板的訓練,經過幾個月的反覆磨礪,已經刻進了每一個御營士卒的骨頭裡。
紀律一直都是一支軍隊的靈魂!沒有紀律的軍隊永遠也打不了硬仗!
碼頭上圍觀的人群先是看到士卒們魚貫而出。
然後看到他們在廣場上迅速列成整齊的方陣,三千人一個方陣,不過片刻工夫便排列得齊齊整整。
方陣與方陣之間留出了整齊的通道,供傳令兵馳馬往來。
接著是火炮。
御營炮兵營在登萊換裝了新鑄的天武炮後,編制擴充到了四十門。
這些炮被拆卸成炮身、炮架、車輪三部分,從運輸船上吊下來後再重新組裝。
炮手們動作嫻熟,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第一批十門天武炮便架在了碼頭廣場的外圍,炮口斜指天空。
整個過程中,數萬御營士卒沒有一個人大聲喧譁。
碼頭上圍觀的人群先是喧鬧,然後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官員們閉上了嘴。
那些原本還在嬉笑打鬧的孩子們停止了鬧騰。
茶樓窗戶里的腦袋不再晃動,屋頂上的年輕人也不再說話。
所有人都被這支軍隊的氣場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