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他們見過的任何一種軍隊。
大明在應天府的三大營他們見過。
盔明甲亮,儀仗整齊,但那是花架子,上了戰場一觸即潰。
南京的操江營他們也見過。
那是長江上的水師老爺,平日裡耀武揚威,真遇上倭寇和海盜就縮在港口裡不肯出航。
但這支軍隊不一樣。
這支軍隊的人,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不是三大營士卒的空洞茫然,也不是操江營官兵的散漫無神。
那種東西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
靜!
一種見慣了血之後才能有的靜。
那些老兵站在隊列里紋絲不動,目光平視前方,既不左顧右盼也不交頭接耳。
但就是這種不動,讓圍觀的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就像一群看家護院的獵犬,忽然站到了一群狼的面前。
南直隸的官員們面面相覷,不少人臉色微微發白。
他們聽說過皇帝在京畿和山東打了三場硬仗。
有的人聽說了皇帝在濟南城外正面擊潰了正藍旗,當時還覺得那不過是誇大其詞的戰報。
但看到這支軍隊,沒有人再懷疑一個字。
一支真正見過血的軍隊,是裝不出來的。
御營將士警戒完畢後,張世澤策馬來到福船棧橋旁,翻身下馬抱拳道:「啟稟陛下,御營已布防完畢,恭請陛下登岸!」
朱明遠點了點頭,從船艙中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龍袍,胸前繡著五爪金龍,腰間束著一條鑲金邊的玉帶,刀柄上新換的墨藍色絲絛在江風中輕輕飄動。
他翻身上了一匹白色駿馬。
馬蹄剛剛踏上棧橋,身後便依次跟上了周皇后、張皇后、皇子公主們的鑾駕,然後是李邦華、倪元璐等隨駕文武大臣。
當朱明遠的白馬踏上碼頭的一瞬間,岸上所有人齊齊行大禮。
不是幾個人,不是幾排人,而是從碼頭廣場一直延伸到儀鳳門城門口,黑壓壓的人頭如同被一陣狂風吹過的麥田,齊刷刷矮了下去。
數萬人同時行禮的聲響,匯聚成了一道沉鬱的悶響。
「臣等恭迎聖駕!」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呼聲在龍江關上空炸開。
碼頭上、街道上、城牆上,數萬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震得江邊的柳樹枝條都在微微發顫。
朱明遠勒住韁繩,白馬穩穩地站在碼頭廣場的正中央。
他的身後是太子朱慈烺剛剛站立的位置,他的面前是數萬行禮的臣民。
江風從長江上吹來,將他腰間的絲絛吹得橫飛起來。
他沒有急著出聲,而是騎在馬上,緩緩掃視了一遍跪在面前的人群。
每一個人都在等他開口。
「平身。」
朱明遠的聲音不大,但穿透了江風,清清楚楚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臣等謝陛下隆恩!」
又是一陣衣袍悉索的聲響。
朱明遠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的太子身上。
朱慈烺站起身後,正抬著頭看向他。
「慈烺。」朱明遠朝他招了招手。
朱慈烺快步走上前來,在朱明遠馬前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恭迎父皇御駕南巡。父皇戎馬勞頓,兒臣日日夜夜掛念在心。今日得見父皇平安,兒臣不勝欣喜!」
朱明遠翻身下馬,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眼睛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青黑,嘴上冒出了一層細細的絨毛,那是正在長成的少年人特有的痕跡。
「做得不錯。」朱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四個字。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只有朱慈烺一個人能聽清。
但朱慈烺聽到這四個字的一瞬間,嘴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用同樣輕的聲音回了一句:「兒臣不敢辜負父皇重託。」
朱明遠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重按了按他的肩膀,然後鬆開手,目光轉向了太子身後的群臣。
范景文率先出列,在朱明遠面前跪下,聲音蒼老卻鏗鏘有力:「老臣范景文,叩見陛下。」
朱明遠上前一步,親手把他攙了起來:「范閣老,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朕在山東,聽說南京諸事都有條不紊,全賴閣老操持。」
范景文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陛下在前線浴血奮戰,臣在後方不過是做些分內之事。何來辛苦二字。」
朱明遠點了點頭,又看向史可法。
史可法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低下頭,拱手行禮:「臣史可法,參見陛下。」
「史卿。」朱明遠的語氣放緩了幾分,「你的事朕都知道。好生做,南京需要你。」
史可法渾身一震,抬頭看向皇帝,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感激,有振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慚愧。
他這些年在南直隸任兵部尚書,雖然勵精圖治,但南京的武備廢弛已久,他想整頓卻處處受制,成果寥寥。
皇帝一句話卻讓他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朱明遠隨後又一一見了劉宗周、左懋第、楊廷麟、朱大典等人。
與劉宗周說話時,老儒生拱手行禮,開口便是一通大道理:「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陛下一路征戰,勞苦功高,然則國事艱難,正需陛下以仁義為本,以德服天下——」
朱明遠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笑著擺了擺手:「劉卿,你的話朕回頭慢慢聽。今天先歇歇吧。」
劉宗周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又合,終於沒有再說什麼。
輪到錢謙益時,他整了整衣冠行禮:「臣錢謙益,叩見陛下。陛下親征凱旋,天道昭昭,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臣不勝歡欣鼓舞——」
「錢卿。」朱明遠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來吧。」
錢謙益抬起頭,對上了朱明遠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說不清的不自在。
皇帝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這種平靜讓他捉摸不透,既不是親近,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人。
錢謙益心裡打了個突,但臉上依舊掛著謙恭的微笑,規規矩矩地退到了一旁。
阮大鋮上前時,滿臉堆笑,腰彎得比錢謙益還低:「臣阮大鋮,叩見陛下!」
朱明遠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連「平身」都懶得說,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
阮大鋮的笑容僵在臉上,訕訕地站到了一邊。
馬士英最後一個上前。
他沒有像錢謙益那樣堆滿笑容,也沒有像阮大鋮那樣卑躬屈膝,而是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臣馬士英,參見陛下。」
朱明遠打量了他一眼。
「馬卿。」朱明遠開口道,「你在鳳陽督師的事,朕有所耳聞。守土有責,做得不錯。」
馬士英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沒想到皇帝會對他說這句話。
這些年來他在朝中的名聲並不算好,不少東林黨人視他為眼中釘。
皇帝今天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肯定了他。
「臣只盡了本分。」馬士英躬身道,「陛下過譽了。」
朱明遠沒有再說什麼,重新翻身上馬。
他策馬從群臣面前緩緩走過。
然後緩緩開口說了兩個字。
「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