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儀式從龍江關到皇城,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朱明遠策馬行在隊伍最前,身後是太子朱慈烺、御營將士和隨駕群臣。
南京百姓將沿途街道擠得水泄不通。
這座大明開國之都已經兩百多年沒見過皇帝了。
上一次天子到南京,還是永樂十九年遷都北京之前的事。
兩百多年的空白,讓南京人對皇帝的想像早已模糊成了戲文里的臉譜和祠堂里的畫像。
如今一個活生生的皇帝騎著白馬從他們面前走過,甲冑鮮明,面容冷峻,腰間佩著刀,身後跟著數萬從血海里殺出來的鐵軍。
這與他們想像中的皇帝截然不同。
想像中皇帝應該坐在三十六人抬的鑾駕里,穿著繡了九條金龍的寬袍,被紗簾遮著看不清面目。
而不是像眼前這個人。
像個從戰場上得勝歸來的元帥。
朱明遠沒有在意百姓的目光。
他反而饒有興致的觀察南京這座城市。
南京的街道比京師窄,但更精緻。
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側的商鋪門面一個挨一個,招牌琳琅滿目。
綢緞莊、錢莊、茶莊、酒樓、當鋪,每一家都開著門,每一家門前都站著伸長脖子的夥計和客人。
這就是江南。
這就是大明朝最富庶的半壁江山。
皇城在南京城的東南角,背靠鐘山,面朝秦淮。
這座皇宮是洪武年間修建的,比京師紫禁城早了將近半個世紀。
永樂遷都之後,南京皇宮雖保留了整套建制,卻再也沒有住過皇帝。
兩百年風吹雨打,宮牆上的朱漆已經斑駁,琉璃瓦縫裡長了青苔,但骨架還在。
朱明遠在奉天殿前下馬,抬頭看了看這座空曠了兩百年的宮殿。
殿門大開,裡面的金漆龍椅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殿前廣場上的漢白玉石階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石縫裡長出的野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他整了整衣袍,邁步走進了奉天殿。
身後,南京六部的官員們在殿外行禮。
范景文、史可法領著群臣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了許久才散去。
朱明遠坐在那把空了二百餘年的龍椅上,目光從殿門望出去,穿過跪地的群臣,穿過空曠的廣場,穿過宮牆,一直望向南方的天際。
那裡是長江,是大明的龍興之地,是朱元璋起兵的地方。
他坐下的這一刻,南京才真正有了皇帝。
用後世那句話來說:「南京,你們的皇帝來了!」
當夜,朱明遠沒有召見任何大臣。
寢殿是當年朱元璋住過的乾清宮。
南京的乾清宮比京師那座小了一圈,但格局相似。
殿內已經收拾乾淨,燭火通明,龍床上的被褥是新換的,案上的筆墨也是新擺的。
王承恩帶著幾個小太監里里外外地忙活,把從登萊帶來的奏章和輿圖一一歸置整齊。
朱明遠坐在御案後面,端起一碗熱茶喝了一口,閉著眼睛歇了片刻。
十一日的海上顛簸加上一整天的入城儀式,讓他的肩膀隱隱發酸。
但他沒有去躺下,只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腳步聲在殿外響起,很輕,帶著幾分猶豫。
「父皇。」朱慈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兒臣求見。」
「進來。」朱明遠睜開眼睛。
朱慈烺推門而入,在朱明遠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他已經換下了白天的行袍,穿了一身深藍色的便袍。
「坐。」朱明遠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椅子。
朱慈烺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開口道:「父皇一路勞頓,兒臣本不該今夜打擾。只是有幾件事,兒臣覺得還是儘早稟報為好。」
朱明遠放下茶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開始說了。
「父皇三月離京之後,南直隸的局面比兒臣預想的還要棘手。京師陷落的消息傳到南京時,整座城都慌了。
應天府的米價一天之內漲了三倍,家家戶戶都在搶糧。」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條理清晰,顯然不是臨時組織的說辭,而是在心裡反覆思量過許多遍。
「四月,父皇在齊河伏擊劉宗敏、陣斬闖賊兩萬的消息傳來,南京的人心才勉強穩住。」
朱慈烺頓了頓,繼續道,「但人心雖然穩了,下面的人卻未必都安分。有些人只是把明面上的動作藏到了暗處。」
朱明遠端起茶碗,慢慢轉著碗沿,沒有打斷他。
「史可法史大人忠心體國,這幾個月來他日夜操勞。
但南京的局面太大,南直隸十府九州,大大小小的衙門疊床架屋,層層疊疊的官紳關係盤根錯節。
東林黨的人明面上對朝廷恭順得很,背地裡卻在串聯,對朝廷的政令陽奉陰違。
就拿今年的秋稅來說,南直隸應收的稅賦,實際收上來的不到一成。
下面的人推三阻四,不是說天災就是因為戰亂,可九成九的稅都落在了他們的口袋裡。」
朱慈烺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意。
朱明遠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接著說。」
「更可惡的是,」朱慈烺攥了攥拳頭,「還有人在暗中傳言,說父皇這次南巡不是來坐鎮南京的,是帶兵來搶掠江南的。
說天武軍在北邊打光了軍餉,要來江南籌糧籌錢,到時候家家戶戶都得被刮一層皮。
這些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不少士紳富戶都被嚇住了,有人偷偷把家產往鄉下轉移,還有幾家大商號已經在暗中找門路往江北轉移貨物。」
朱明遠聽到這裡,把茶碗擱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磕響。
他沒有發怒,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出的弧度冷得滲人。
「朕,搶掠?」他重複了下這三個字。
「看來這江南,有不少人不歡迎朕啊。」
朱慈烺沉默了。
朱明遠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已經濃了,南京皇宮的殿宇樓閣在月光下起伏如一頭臥獸的脊背。
遠處隱約傳來秦淮河上的絲竹聲,隔著宮牆和高樓,若有若無,像是另一個世界飄來的殘音。
「接著說。」他沒有回頭,「那些藩王是怎麼回事?」
朱慈烺道:「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還有周王、崇王,都因為李自成破洛陽、開封而南逃到了南直隸。
他們逃過來的時候,南直隸的局面正亂著,這些人便不安分起來。
福王在淮安私設幕府,四處結交地方士紳,潞王則在鎮江宴請賓客,暗示自己賢德當立。
他們的這些小動作,雖然不敢擺在明面上,但因為李大人對錦衣衛把控得力,暗地裡的風聲兒臣都收到了。」
他不經意間中誇了李若璉,倒是有幾分儲君的樣子。
「後來呢?」
「後來父皇在濟南城下陣斬揚善、伊成格,活捉孔有德,大破建虜十萬大軍的消息傳到南京,這些人就都老實了。」
朱慈烺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福王把他在淮安私招的幾個幕僚全部遣散,潞王也閉門謝客,再也沒辦過一場宴請。」
朱明遠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絲笑:「十萬八旗?朕在濟南城下也就破了三萬八旗。」
朱慈烺微微低頭:「是兒臣讓人加了些筆墨。
當時江南人心浮動,那些藩王又蠢蠢欲動,兒臣和范閣老商議過後,認為把戰報寫得大一些有好處。
誇大是有的,但效果也確實立竿見影。
捷報張貼出去的第三天,應天府的米價就跌回了戰前的水平。那些暗中串聯的人也老實了。」
「做得不錯。」朱明遠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古代誇大戰功和軍隊數量倒是很正常。
這次福王、潞王等人都沒有前來迎駕。
這倒不是他們不想來,而是朱明遠之前就派人警告過他們。
太祖祖訓,藩王未奉召不得擅離封地。
違者以謀逆論。
畢竟現在江南還有左良玉那幾十萬大軍在武昌虎視眈眈。
劉良佐之輩的部隊也是禍害,要是讓他們找到由頭,趁機挾持哪個藩王搞出個新朝廷來,那就得不償失了。
朱慈烺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低聲道:「現在江南的稅賦十不存一,兒臣想過派人去查,但查了幾次都無功而返。
戶部派出去的清查官員剛到地方,帳本就被燒了,證人就不見了,連查案的官員本人都被調走了。」
朱明遠看著他,目光平靜但深沉。
「不怪你。這裡面的水太深,別說你一個沒有兵權的太子,就是朕當年在京師也一樣拿他們沒辦法。」
「但現在不一樣了。京師陷落,大明朝的規矩碎了一地。
那些老規矩、老關係、老面子,該碎的也都碎了。
朕現在就是大明的天,朕的規矩才叫做規矩!」
生逢亂世,自然是槍桿子中出政策,所以朱明遠跟朱慈烺說的很直白。
「江南也一樣。那些人不歡迎朕,沒關係。朕不需要他們歡迎。」
「朕是來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作規矩,什麼叫作天子。」
朱慈烺抬起頭,對上父皇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惱怒,沒有焦躁,只有一種冷冰冰的篤定。
朱慈烺忍不住問了一句:「父皇打算從哪裡著手?」
朱明遠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先從稅賦入手。稅是朝廷的命根子。沒有稅就沒有軍餉,沒有軍餉就養不了兵,養不了兵就打不了仗。
朕的御營現在是三萬人,三萬人就是三萬張嘴,每天光糧食就要吃掉兩百石。
何況還有前線天武軍的九萬人,江南的秋稅收不上來,朕拿什麼養兵?」
「朕倒要看看,是那些人的腦袋硬,還是朕的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