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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三千頭顱

2026-10-14 21:25:50 作者: 問劍凌霄

  到達南京的第三日,天色未亮,朱明遠便已起身。

  王承恩端著一盆溫水進來時,朱明遠正坐在案前翻閱應天府呈上來的黃冊。

  登萊的海風在他臉上吹出了些許風霜色。

  南京的水土養人,不過兩三日工夫,他整個人便褪去了海上顛簸的疲憊。

  「陛下,卯時了。」王承恩輕聲道,「百官已在午門外候著,鑾駕也備好了。」

  朱明遠合上黃冊,站起身來。

  王承恩服侍他更衣。

  今日不是尋常朝會,而是祭祀太祖高皇帝的大典。

  禮部呈上來的冠服章程厚達數十頁,從朝冠的珠數到袍服的紋樣,事無巨細。

  朱明遠只掃了一眼便擱在一旁,吩咐道:「祭服按規制辦,但外罩甲冑。」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祭祀大典素來不著戎裝——」

  「那是太平年間的規矩。」朱明遠語氣平淡,「朕還沒收復京師,沒資格穿著太平天子的冠冕去見太祖。」

  王承恩不敢再勸,依言捧來了一身戎裝。

  玄色戰袍,外罩輕甲,甲片用牛皮襯底,打磨得烏黑髮亮。

  腰間束一條鑲金邊的玉帶,佩著那柄從京師一路帶到南京的繡春刀。

  刀柄上朱媺娖織的墨藍色絲絛已經被海風吹的有些褪色。

  朱明遠穿戴整齊,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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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南京,清晨微涼。

  午門外,文武百官已經列隊完畢。

  范景文、史可法站在最前,身後是南京六部的堂官、科道言官、五軍都督府的勛貴。

  錢謙益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袍,三綹美髯梳理得一絲不苟。

  阮大鋮站在他身旁,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

  馬士英則站在另一側。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

  朱明遠翻身上了白馬。

  他沒有乘鑾駕,而是騎馬。

  身後是王承恩、李若璉和數十名錦衣衛校尉,再往後是上萬御營將士,甲冑鮮明,隊列整肅。

  「出發。」朱明遠一抖韁繩,白馬昂首向朝陽門走去。

  明孝陵在南京城東的鐘山之陽,獨龍阜下,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與馬皇后的合葬陵寢。

  這座陵墓從洪武十四年開始營建,到永樂三年才全部完工,歷時二十五年。

  陵區方圓四十五里,神道兩側立著石象生二十四對,從石獅子、石獬豸到石駱駝、石象,再到文武翁仲。

  每一尊都是用整塊巨石雕成,兩百年風雨侵蝕,石像的面目已經模糊,但氣勢猶存。

  朱明遠在神道前下馬,徒步而行。

  百官緊隨其後,浩浩蕩蕩的隊伍沿著神道緩緩前行。

  兩旁的古柏參天蔽日,枝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

  石象生沉默地列在兩旁,空洞的石眼仿佛在看著這支隊伍。

  神道盡頭是文武方門,門內是享殿。

  享殿建在三層漢白玉須彌座上,面闊九間,進深五間,重檐廡殿頂,覆蓋金黃色琉璃瓦。

  殿前有寬闊的月台,檯面上鋪著巨大的青石板,石縫裡長出了些許青苔,但並不影響整體的肅穆氣象。

  朱明遠登上月台,站在享殿之前。

  他面對著太祖高皇帝和馬皇后的神位,身後是黑壓壓的文武百官。

  然後他展開禮部擬好的祭文,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維大明崇禎十七年九月初七,不肖嗣孫由檢,謹以豕醴時饈,昭告於太祖高皇帝暨孝慈高皇后之靈曰——」

  他的聲音在月台上迴蕩,穿過文武方門,順著神道飄向遠處的鐘山。

  「嗚呼!皇祖開基,功侔日月。提三尺劍,掃群雄而定九州;秉萬乘權,開太平以垂百代。

  驅胡元於朔漠,復衣冠於華夏。建都金陵,肇基大明。煌煌功烈,赫赫天威,垂裕後昆,庇蔭永世。」

  「不肖嗣孫由檢,承嗣大寶十有七年。臨朝以來,旰食宵衣,未嘗一日懈怠。


  然天災頻仍,寇氛日熾。闖逆李自成,糾合群凶,犯我畿輔。

  嗣孫智術短淺,調度失宜。賊勢猖獗,終陷京師。倉皇南狩,顛沛流離。每念及此,痛徹五內,愧對皇祖在天之靈!」

  念到此處,朱明遠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像一把刀從鞘中拔出了一截。

  「然嗣孫雖無狀,不敢以此自棄!

  濟南城下,天武軍一戰而破正藍旗,陣斬建虜揚善、伊成格以下甲喇章京數人、牛錄章京數十人人、驍騎校以下千餘級。

  生擒偽恭順王孔有德、偽參將線國安等大小頭目上百人;斬八旗數萬人;繳獲戰馬萬餘匹、火器甲仗堆積如山。

  此非嗣孫之能,實賴皇祖在天威靈、文武將士用命之力!」

  他將祭文的一頁翻過,繼續念道。

  「京師雖陷,山河未改。江北千里沃野仍在,江南半壁賦稅猶存。

  御營三萬,天武九萬,水師數百艘,虎蹲數千門。

  兵甲雖非巔峰之盛,亦非殘喘之勢。嗣孫立誓於此,告於皇祖之靈、告於天下臣民——」

  他的聲音在享殿前炸開,像一道驚雷滾過鐘山的上空。

  「三年之內,必整飭軍政,選練精兵,秣馬厲兵,礪鋒以待。

  三軍枕戈,必復京師!

  凡我朱家子孫,苟且偏安者,非太祖血脈!

  不能恢復舊都者,無顏享此九廟!」

  「皇祖有靈,實鑒此心。嗣孫若背此言,天地不容,神人共棄!伏惟尚饗!」

  最後四個字落下,月台上寂靜無聲。

  朱明遠將祭文擲入銅鼎之中,看著火焰將其吞沒。

  然後他整了整甲冑,撩開戰袍下擺,雙膝跪在漢白玉台階上,朝著太祖高皇帝的神位行了五拜三叩的大禮。

  他身後的文武百官齊齊跪倒,在享殿前密密麻麻地伏了一地。

  數百人的衣袍同時摩挲石板的聲音,匯成了一道沉鬱的悶響。

  拜畢,朱明遠站起身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跪在地上的百官,語氣平淡地說了兩個字:「平身。」

  享殿內一陣衣袍悉索的聲響。

  百官站起了身,但沒有人敢抬頭直視皇帝。

  皇帝當著太祖高皇帝的神位立下了三年北伐的誓言,這可是在皇陵之前、在列祖列宗面前說的,說了就不能收回去,收了就是欺天。

  朱明遠的目光從百官臉上緩緩掃過,然後微微側頭,對李若璉點了點頭。

  李若璉轉身,舉起手中的令旗向下一揮。

  神道盡頭,三千御營將士齊步上前。

  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如同一面巨鼓在擂動。

  每個人都雙手捧著一個尺許見方的木匣,木匣用黑漆塗過,上面蓋著一塊紅布。

  三千人同時止步,在月台下列成了一個巨大的方陣。

  「起——」李若璉一聲令下。

  三千塊紅布同時掀開。

  三千個木匣中,整整齊齊地盛著三千顆頭顱。

  三千顆被石灰醃製過、保存完好的建虜頭顱。

  每一顆頭顱後面都拖著一條細長的金錢鼠尾,在晨光中泛著油膩的光澤。

  那些頭顱的面孔扭曲猙獰,有的齜牙咧嘴,有的瞪目張口,有的額頭上有刀痕,有的眼眶裡鑲著彈丸。

  石灰將皮膚醃成了灰白色,五官因此更加凸出,每一張臉都凝固了他們死前最後一刻的恐懼。

  三千顆頭顱,沉默地擺在三千個黑漆木匣中,面對著享殿裡太祖高皇帝的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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