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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祭文

2026-10-14 21:25:54 作者: 問劍凌霄

  月台上的百官,鴉雀無聲。

  錢謙益的臉白得像紙。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身旁的阮大鋮笑容已經僵在了臉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劉宗周拄著拐杖的手在發抖,但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他們聽說過濟南大勝的消息。

  他們也看過太子發下來的捷報。

  但這裡是南京。

  兩百多年的太平日子,讓這座城市的官場學會了把所有的戰報都打折來看。

  三千破一萬,可能只是三千破五百。

  陣斬大將,可能只是射中了一個偏將。

  大破建虜,可能只是在野外遭遇了一支小股游騎然後互相射了幾箭各自退兵。

  就像後世某位微操大師,一直優勢在我,然後轉進小島。

  這種事情在大明朝的奏章里太常見了。

  從萬曆到天啟再到崇禎,哪一年的戰報不是堆滿了華麗辭藻?

  

  哪一年的捷報不是摻了三成以上的水分?

  南京的官員們早就學會了從字縫裡看真相。

  看戰報的時候先把數字砍掉一半,再把戰績折上三分,剩下的才是真實。

  十萬八旗?恐怕也就是兩三萬人。

  陣斬揚善、伊成格?誰知道是不是砍了兩個八旗的小頭目然後安上了大名字。

  大破建虜?能打個平手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他們私底下都是這麼說的。

  那支從北邊來的軍隊,看起來確實夠煞氣,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打過硬仗?

  說到底京師還是丟了,皇帝還是逃到了南邊。

  真要是那麼能打,怎麼不在北邊把建虜全滅了?

  這些竊竊私語,在南京官場的每一個角落傳了幾個月。

  沒有人敢公開說出來,但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直到此刻。

  三千顆頭顱擺在面前。

  三千顆。

  一顆一顆數過去,就是三千顆。每一顆都拖著金錢鼠尾,每一顆的面相都是韃靼人的面孔。

  高顴骨、寬下頜、扁鼻樑,與漢人截然不同。

  這是做不了假的。

  你可以在一封戰報里把五百寫成三千,但你不能在三千顆頭顱上做手腳。人頭就是人頭,少一顆都湊不夠數。

  正藍旗的每一個甲喇、每一個牛錄,都是從遼東老林子裡殺出來的老卒,是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兩代人用了幾十年時間才攢下來的老底子。

  可是此刻,三千個正藍旗老卒的頭顱就擺在他們眼前。

  三千顆頭顱沉默地放在那裡,比任何一道捷報都更有說服力。

  倪元璐從百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今年不過五十出頭,鬚髮卻已經花白了大半。

  禮部尚書的官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

  這幾個月來他瘦了不少。

  在原來的歷史上,崇禎十七年二月他就會被免去禮部尚書的職位,從此賦閒在家。

  直到京師陷落、崇禎殉國,他也在家中自縊而死。

  但朱明遠穿越來了之後,自然不會免他的官,反而將他一路從京師帶到了濟南,又從濟南帶到了南京。

  此刻他站在太祖高皇帝的享殿之前,站在三千顆建虜頭顱的方陣之上,展開手中的祭文。

  他是禮部尚書,獻俘祭祀的祭文理應由他來念。

  「維大明崇禎十七年九月初七,禮部尚書倪元璐,奉旨獻俘,昭告於太祖高皇帝之靈——」

  倪元璐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顫,但念到第三句便穩了下來。

  他本就是當世有名的文臣,文章寫得極好,這篇祭文是他熬了兩個通宵親手寫的,字字句句都從肺腑中出。

  「臣元璐謹奏:巨虜猖獗,犯我封疆,荼毒生靈,吞噬神州。


  正藍旗者,建虜之精銳,橫行遼東數十載,屠戮邊民不下百萬。

  旗主豪格,乃奴酋皇太極之親子,兇殘暴戾,自詡為建虜諸王中最驍悍者。

  正藍一旗,倚其凶威,縱橫關外,數十年間未嘗一敗,自詡天下無敵之師!」

  「然天命在明,祖宗庇佑!聖天子御駕親征,天武軍奮威濟南。

  火炮齊發,排槍如林,鐵騎縱橫,白刃如雪。

  一戰而破正藍旗於濟南城下!陣斬甲喇章京揚善,斷其首級!

  陣斬甲喇章京伊成格,碎其胸甲!

  斬牛錄章京數十人,斬驍騎校以下一千八百餘級!

  生擒偽恭順王孔有德、偽參將線國安!

  斬八旗數萬人!繳獲戰馬萬餘匹,火器甲仗堆積如山,車載斗量,計日不盡!」

  倪元璐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蒼老的聲音在享殿和神道之間來回激盪,驚起了神道兩旁古柏上的幾隻烏鴉。

  烏鴉呱呱地叫著飛向鐘山深處,翅膀拍打的聲音和倪元璐的嘶吼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肅穆的旋律。

  「此戰之勝,非一城一池之勝也!乃我大明數十年來對建虜之第一大勝!

  正藍旗自關外橫行以來,數十年未嘗敗績。

  遼東鐵騎、關寧精兵、薊州勁旅,皆曾與之交鋒,或敗或退,未有能正面摧破其主力者!

  今聖天子以新練之天武軍,列堂堂之陣於濟南,正面對撼,大破其精銳,斬其大將,俘其藩王!」

  「此戰,天下震動!建虜膽寒!

  正藍旗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橫行天下數十年未嘗一敗,今日一戰而折!

  濟南城外,建虜遺屍遍野,京觀巍巍!建虜諸王聞之相顧失色,多爾袞夜不能寐,八旗士氣大沮!」

  「今奉聖天子諭旨,謹獻建虜首級三千顆於太祖高皇帝陵前。

  此三千顆首,皆正藍旗之精銳、滿洲之老卒、建虜之骨幹!

  每一顆首,皆代表一個曾經屠戮我邊民、蹂躪我疆土、妄圖奴役我華夏之仇讎,今日已伏誅於我大明刀鋒之下!」

  倪元璐聲如洪鐘,將祭文的最後一段念了出來。

  「今日獻俘太祖陵前,非止告捷,亦為明志!

  聖天子已立三年北伐之誓,此誓天地共鑒,祖宗共聞!

  待他日大功告成之日,再以建虜諸王之首,再祭太祖高皇帝之靈!」

  「伏惟尚饗!」

  倪元璐將祭文投入銅鼎,然後跪在朱明遠身旁,朝著太祖高皇帝的神位行了大禮。

  他抬起頭時,老淚縱橫。

  這位老臣在京師陷落時沒有哭,在濟南城頭看著建虜攻城時沒有哭,此刻卻哭了。

  他跪在太祖的陵前,跪在三千顆頭顱面前,淚如雨下。

  他活了大半輩子,做了大半輩子的官,從來沒見過三千顆建虜的頭顱整整齊齊地擺在自己面前。

  大明朝被建虜壓制了幾十年,從來只有建虜把明軍的頭顱堆成京觀,今日終於輪到明軍把建虜的頭顱擺上祭台。

  月台上的百官們,沒有一個人說話。

  錢謙益的嘴唇還在抖,但臉上的驚駭已經漸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神色。

  他身旁的阮大鋮低著頭,不敢直視那些頭顱。

  劉宗周拄著拐杖,老眼含淚,嘴裡喃喃地念著《正氣歌》。

  三千顆頭顱沉默地擺在三千個黑漆木匣中,每一顆都是對謠言最有力的回擊。

  朱明遠站起身來,轉過身面對著百官,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三千顆頭顱已經替他說明了一切。

  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錢謙益臉上,停了一瞬。

  錢謙益慌忙低下頭去,不敢與皇帝對視。

  朱明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收回目光。

  「李若璉。」他開口了。

  「臣在。」

  「讓孔有德和線國安上來。給太祖高皇帝看看,賣國求榮的貨色長什麼樣。」

  四個錦衣衛校尉押著孔有德走上了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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