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的百官,鴉雀無聲。
錢謙益的臉白得像紙。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身旁的阮大鋮笑容已經僵在了臉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劉宗周拄著拐杖的手在發抖,但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他們聽說過濟南大勝的消息。
他們也看過太子發下來的捷報。
但這裡是南京。
兩百多年的太平日子,讓這座城市的官場學會了把所有的戰報都打折來看。
三千破一萬,可能只是三千破五百。
陣斬大將,可能只是射中了一個偏將。
大破建虜,可能只是在野外遭遇了一支小股游騎然後互相射了幾箭各自退兵。
就像後世某位微操大師,一直優勢在我,然後轉進小島。
這種事情在大明朝的奏章里太常見了。
從萬曆到天啟再到崇禎,哪一年的戰報不是堆滿了華麗辭藻?
哪一年的捷報不是摻了三成以上的水分?
南京的官員們早就學會了從字縫裡看真相。
看戰報的時候先把數字砍掉一半,再把戰績折上三分,剩下的才是真實。
十萬八旗?恐怕也就是兩三萬人。
陣斬揚善、伊成格?誰知道是不是砍了兩個八旗的小頭目然後安上了大名字。
大破建虜?能打個平手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他們私底下都是這麼說的。
那支從北邊來的軍隊,看起來確實夠煞氣,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打過硬仗?
說到底京師還是丟了,皇帝還是逃到了南邊。
真要是那麼能打,怎麼不在北邊把建虜全滅了?
這些竊竊私語,在南京官場的每一個角落傳了幾個月。
沒有人敢公開說出來,但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直到此刻。
三千顆頭顱擺在面前。
三千顆。
一顆一顆數過去,就是三千顆。每一顆都拖著金錢鼠尾,每一顆的面相都是韃靼人的面孔。
高顴骨、寬下頜、扁鼻樑,與漢人截然不同。
這是做不了假的。
你可以在一封戰報里把五百寫成三千,但你不能在三千顆頭顱上做手腳。人頭就是人頭,少一顆都湊不夠數。
正藍旗的每一個甲喇、每一個牛錄,都是從遼東老林子裡殺出來的老卒,是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兩代人用了幾十年時間才攢下來的老底子。
可是此刻,三千個正藍旗老卒的頭顱就擺在他們眼前。
三千顆頭顱沉默地放在那裡,比任何一道捷報都更有說服力。
倪元璐從百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今年不過五十出頭,鬚髮卻已經花白了大半。
禮部尚書的官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
這幾個月來他瘦了不少。
在原來的歷史上,崇禎十七年二月他就會被免去禮部尚書的職位,從此賦閒在家。
直到京師陷落、崇禎殉國,他也在家中自縊而死。
但朱明遠穿越來了之後,自然不會免他的官,反而將他一路從京師帶到了濟南,又從濟南帶到了南京。
此刻他站在太祖高皇帝的享殿之前,站在三千顆建虜頭顱的方陣之上,展開手中的祭文。
他是禮部尚書,獻俘祭祀的祭文理應由他來念。
「維大明崇禎十七年九月初七,禮部尚書倪元璐,奉旨獻俘,昭告於太祖高皇帝之靈——」
倪元璐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顫,但念到第三句便穩了下來。
他本就是當世有名的文臣,文章寫得極好,這篇祭文是他熬了兩個通宵親手寫的,字字句句都從肺腑中出。
「臣元璐謹奏:巨虜猖獗,犯我封疆,荼毒生靈,吞噬神州。
正藍旗者,建虜之精銳,橫行遼東數十載,屠戮邊民不下百萬。
旗主豪格,乃奴酋皇太極之親子,兇殘暴戾,自詡為建虜諸王中最驍悍者。
正藍一旗,倚其凶威,縱橫關外,數十年間未嘗一敗,自詡天下無敵之師!」
「然天命在明,祖宗庇佑!聖天子御駕親征,天武軍奮威濟南。
火炮齊發,排槍如林,鐵騎縱橫,白刃如雪。
一戰而破正藍旗於濟南城下!陣斬甲喇章京揚善,斷其首級!
陣斬甲喇章京伊成格,碎其胸甲!
斬牛錄章京數十人,斬驍騎校以下一千八百餘級!
生擒偽恭順王孔有德、偽參將線國安!
斬八旗數萬人!繳獲戰馬萬餘匹,火器甲仗堆積如山,車載斗量,計日不盡!」
倪元璐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蒼老的聲音在享殿和神道之間來回激盪,驚起了神道兩旁古柏上的幾隻烏鴉。
烏鴉呱呱地叫著飛向鐘山深處,翅膀拍打的聲音和倪元璐的嘶吼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肅穆的旋律。
「此戰之勝,非一城一池之勝也!乃我大明數十年來對建虜之第一大勝!
正藍旗自關外橫行以來,數十年未嘗敗績。
遼東鐵騎、關寧精兵、薊州勁旅,皆曾與之交鋒,或敗或退,未有能正面摧破其主力者!
今聖天子以新練之天武軍,列堂堂之陣於濟南,正面對撼,大破其精銳,斬其大將,俘其藩王!」
「此戰,天下震動!建虜膽寒!
正藍旗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橫行天下數十年未嘗一敗,今日一戰而折!
濟南城外,建虜遺屍遍野,京觀巍巍!建虜諸王聞之相顧失色,多爾袞夜不能寐,八旗士氣大沮!」
「今奉聖天子諭旨,謹獻建虜首級三千顆於太祖高皇帝陵前。
此三千顆首,皆正藍旗之精銳、滿洲之老卒、建虜之骨幹!
每一顆首,皆代表一個曾經屠戮我邊民、蹂躪我疆土、妄圖奴役我華夏之仇讎,今日已伏誅於我大明刀鋒之下!」
倪元璐聲如洪鐘,將祭文的最後一段念了出來。
「今日獻俘太祖陵前,非止告捷,亦為明志!
聖天子已立三年北伐之誓,此誓天地共鑒,祖宗共聞!
待他日大功告成之日,再以建虜諸王之首,再祭太祖高皇帝之靈!」
「伏惟尚饗!」
倪元璐將祭文投入銅鼎,然後跪在朱明遠身旁,朝著太祖高皇帝的神位行了大禮。
他抬起頭時,老淚縱橫。
這位老臣在京師陷落時沒有哭,在濟南城頭看著建虜攻城時沒有哭,此刻卻哭了。
他跪在太祖的陵前,跪在三千顆頭顱面前,淚如雨下。
他活了大半輩子,做了大半輩子的官,從來沒見過三千顆建虜的頭顱整整齊齊地擺在自己面前。
大明朝被建虜壓制了幾十年,從來只有建虜把明軍的頭顱堆成京觀,今日終於輪到明軍把建虜的頭顱擺上祭台。
月台上的百官們,沒有一個人說話。
錢謙益的嘴唇還在抖,但臉上的驚駭已經漸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神色。
他身旁的阮大鋮低著頭,不敢直視那些頭顱。
劉宗周拄著拐杖,老眼含淚,嘴裡喃喃地念著《正氣歌》。
三千顆頭顱沉默地擺在三千個黑漆木匣中,每一顆都是對謠言最有力的回擊。
朱明遠站起身來,轉過身面對著百官,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三千顆頭顱已經替他說明了一切。
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錢謙益臉上,停了一瞬。
錢謙益慌忙低下頭去,不敢與皇帝對視。
朱明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收回目光。
「李若璉。」他開口了。
「臣在。」
「讓孔有德和線國安上來。給太祖高皇帝看看,賣國求榮的貨色長什麼樣。」
四個錦衣衛校尉押著孔有德走上了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