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良佐回到中軍帳中,從帥案下抽出自己的那柄戰刀。
刀身磨得鋥亮,在幽暗的帳中泛著寒光。
他用拇指試了試刀鋒,指尖立刻滲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他把血在褲腿上蹭掉,然後將刀掛在了腰間。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向北走到瓜洲渡,搶在御營和水師合圍之前搶渡長江。
過了江就是揚州,到了揚州他可以一路向西,穿過直隸投奔建虜。
他聽說多爾袞在北京正在廣招明朝降將,劉澤清死後江北四鎮的舊部和山東的幾處殘餘兵馬都有人投了過去。
他現在手頭上還有親軍營的三千精銳,到了北京不用愁沒有官做。
至於席本楨和弘光朝廷。
那關他什麼事,他自己都被坑成這樣,那有閒心管他們。
御營的推進速度開始加快了。
在確認劉良佐前鋒已經完全潰散之後,張世澤下令第一鎮加快步伐,由走變跑,由跑變沖。
三排橫隊保持著陣型,在開闊地上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推進。
燧發槍兵在奔跑中依然保持著整齊的隊列。
這是過去幾個月里每天練習四個時辰的結果。
張天祿的五千人在大營東側布好了防線。
壕溝、拒馬、弓箭手,一切都按照劉良佐的布置做好了。
張天祿親自站在防線後面督戰。
他打算拖住御營至少一個時辰。
但他的防線撐了不到一刻鐘。
御營的第一輪齊射從一百五十步外打過來的。
比打馬得功時又遠了三十步!
張天祿手下的弓箭手目瞪口呆地看著鉛彈從他們的射程之外飛來,將他們前排的盾牌兵打得七零八落。
弓箭手的有效射程不過六七十步,面對一百五十步外的燧發槍,他們的弓箭完全成了擺設。
第二輪齊射在張天祿還沒反應過來的間隙中跟了上來。
這一輪瞄準的是壕溝後面的弓箭手。
鉛彈像暴雨一樣掃過防線,弓箭手們還沒來得及搭箭就被打翻了一片。
弓箭手陣列瞬間崩潰,殘存的弓箭手扔掉長弓轉身就跑,把後面壓陣的長槍兵也沖亂了。
第三輪齊射的時候,御營的步兵已經衝到了八十步之內。
燧發槍在這個距離上的精度達到了最高。
幾乎是指哪打哪。
張天祿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邊的護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的戰馬也被流彈擊中,嘶鳴著倒地。
他從馬上摔下來,爬起來繼續跑。
他想喊「穩住」,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五千人的防線,三輪齊射之後就垮了。
潰兵像潮水一樣往大營深處涌去,撞翻了營中的帳篷,踢翻了鍋灶,將整個大營攪成了一鍋粥。
張天祿本人被潰兵裹挾著往後退,腳被踩了不知多少下,一隻靴子都踩掉了。
他光著一隻腳跑到中軍帳前,看到的景象讓他心涼了半截。
劉良佐已經不在了。
「大帥呢?!」張天祿揪住一個親兵吼道。
「往北走了!」親兵指著北面的小路,「大帥讓親軍營全部往北集合,說是要突圍!」
張天祿鬆開了手,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明白了。
劉良佐要跑!
他的五千人在東面拼死拼活地擋御營,劉良佐自己卻已經開始跑路了。
與此同時,南面的田雄也遭遇了同樣的情況。
御營第二鎮的兩個營頭從南側迂迴過來,正好撞上了田雄的三千人。
田雄雖是悍將,但他的三千人和張天祿的五千人一樣,在燧發槍的密集火力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兩輪齊射之後,田雄的防線也垮了。
大營之中已經徹底亂了。
潰兵在營中四處逃竄,有人往東跑想投降,有人往西跑想逃命,還有人往北跑想跟著劉良佐一起突圍。
帳篷被推倒,旗幟被踩爛,到處是丟棄的兵器、翻滾的鍋灶和被踩死的傷兵。
火光在幾處冒起來。
有人在混亂中打翻了火盆。
朱明遠策馬登上了一座低矮的土丘,舉起望遠鏡觀察整個戰場。
從望遠鏡中可以看到,劉良佐的大營已經從一個防禦陣地變成了一片混亂的海洋。
潰兵像螞蟻一樣在營中亂竄,真正還在抵抗的區域只剩下北面一小片。
那是劉良佐親軍營的位置。
「陛下,」張世澤策馬上了土丘,抱拳道。
「南面已經包抄到位,劉良佐的親軍營被壓縮在大營北面不到三里寬的地方。
騎兵營已經迂迴到北面,卡住了往瓜洲渡方向的大路。劉良佐跑不掉了。」
朱明遠放下望遠鏡:「他本來就沒打算守。他讓張天祿和田雄在東面和南面拖時間,自己準備往北跑。」
「要收網嗎?」
朱明遠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喊話。」
張世澤愣了一下:「喊什麼?」
「投降不殺。讓全軍一起喊。朕要讓對面每一個兵丁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世澤會意,打馬去傳令。
片刻之後,御營的陣線上響起了整齊劃一的吶喊聲。
兩萬人齊聲高喊,聲浪像悶雷一樣碾過整個戰場。
「陛下有旨——投降不殺!」
「陛下有旨——投降不殺!」
「陛下有旨——投降不殺!」
三聲喊完之後,戰場上的氣氛驟然變了。
在大營中四處逃竄的潰兵們紛紛停下來,面面相覷。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不是劉良佐的嫡系,而是被裹挾著從江北南下的普通士卒。
這些人平時跟著劉良佐燒殺搶掠膽子不小,但謀反這種事從一開始就讓他們心裡打鼓。
現在御營展示出來的絕對實力已經把他們的銳氣徹底碾碎了。
而這句「投降不殺」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們殘存的所有僥倖心理。
首先是幾個從常州衛所投降過來的兵丁扔掉了手裡的刀,雙手抱頭跪在了地上。
然後是幾個、幾十個、幾百個。
潰兵們成片成片地跪倒,將手中的兵器扔在身旁,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這個場景像是一場巨大的傳染病,在短短半盞茶的功夫內傳遍了整個戰場。
甚至連北面還沒來得及撤出大營的幾支親軍中隊也開始有人扔掉兵器跪倒。
而在鎮江城的方向,楊文驄也終於等到了他等了很久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