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江城南門的城樓上,楊文驄已經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今年四十七歲,貴州衛世襲千戶出身,在鎮江做了三年的兵備副使。
當初劉良佐南下的時候,他手裡只有三千標兵,面對五萬大軍圍城。
他把城門一關,憑著鎮江城厚實的城牆和劉良佐缺乏攻堅能力,硬是扛了數天沒讓劉良佐破城。
此刻他站在城樓上,手中緊握著一柄長刀,目光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開闊地上的御營陣列。
御營的戰法和裝備讓他看得心潮澎湃。
他在軍旅生涯中從未見過如此密集而高效的齊射,也從未見過如此從容而精準的推進。
他親眼看到劉良佐的前鋒在兩輪齊射之內就潰不成軍。
也親眼看到御營的三排橫隊像三道黑色的海浪一樣平推過去,將劉良佐的大營碾成了一片混亂。
「楊大人!」一個把總氣喘吁吁地跑上城樓,指著城外喊道。
「御營派人過來了!帶了聖旨!」
楊文驄大步走下城樓,在南門內接見了御營的信使。
「鎮江兵備副使楊文驄,即刻率部出城,由南向北夾擊劉良佐殘部。遇降者不殺,遇抗者就地格殺。——欽此。」
楊文驄將手令折好,揣進懷中。
然後放聲大笑!
笑聲在城門洞中迴蕩,豪放而暢快,像是在釋放這些天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怒火和憋悶。
他笑了約莫五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收住笑聲,拔出長刀。
「開城門!」楊文驄的聲音洪亮得像一口銅鐘。
「弟兄們!這些天劉良佐那個狗賊天天圍攻我鎮江城,今天終於輪到我楊文驄痛打落水狗了!
全體聽令!隨我出城,夾擊劉良佐殘部!」
城門轟然打開。
楊文驄一馬當先衝出城門,身後跟著兩千餘名在圍城中憋了一肚子火氣的鎮江標兵。
這些標兵在城牆後面守了數天,親眼看著劉良佐的部隊在城外耀武揚威卻無可奈何。
此刻終於有了反擊的機會,個個像下山的猛虎一樣沖向劉良佐大營的南側。
城外的戰場上,劉良佐的親軍營正在往北突圍。
劉良佐騎在馬上,身邊簇擁著三千親軍。
這是他最精銳的部隊。
這三千人是他從流寇時代開始就帶在身邊的老班底,跟著他打了十年的仗,忠誠度遠高於其他部隊。
此刻這三千人正沿著一條廢棄的運河河堤快速向北移動,前方不到十里就是瓜洲渡口。
只要能到瓜洲渡,搶到足夠的船隻,就能在御營和水師合圍之前渡過長江。
這是他唯一的生機。
但這條路並不順暢。
潰兵太多。
從東面和南面潰退下來的張天祿部和田雄部像兩股洪水一樣往北湧來,和劉良佐的親軍營擠在了一起。
潰兵看到劉良佐的旗幟,紛紛圍攏過來,想要跟著一起跑。
親軍營的隊形被潰兵沖得七零八落,行軍速度大幅下降。
「撞開他們!」劉良佐厲聲下令,「誰敢擋路就砍誰!」
親軍營的兵丁們拔刀開路,砍倒了幾個擋路的潰兵,但潰兵越來越多,他們根本無法砍出一條路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支騎兵從大營北面的廢墟中殺了出來。
為首的人是吳勝兆。
吳勝兆沒有跟著潰兵一起跑。
他從御營開始進攻的那一刻起就在等。
等著劉良佐露出要逃跑的跡象,等著最佳的反水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他帶著自己的五百親兵。
這五百人是他真正的心腹。
他突然從側面衝出,攔住了劉良佐的去路。
劉良佐勒住馬,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吳勝兆,先是一愣,然後臉色驟然變得鐵青。
「吳勝兆!你幹什麼?」
吳勝兆橫刀立馬,臉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塊石頭。
他身後五百親兵的武器齊刷刷地對準了劉良佐的親軍營。
「良禽擇木而棲。」吳勝兆的聲音不高。
「何況我吳勝兆本就是大明臣子,為陛下擒拿你這亂臣賊子,豈不是名正言順?」
劉良佐的血一瞬間湧上了頭頂。
他打了十年仗,背叛過別人也被別人背叛過,但從來沒有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被人從背後捅刀子。
他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沒有說一句狠話。
他甚至沒有罵吳勝兆一個字。
因為他知道對於一個已經決定反水的人來說,說什麼都是廢話。
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親軍營!衝過去!」
兩千親軍同時拔刀,發起了衝鋒。
這些人都是跟著劉良佐出生入死的老卒,對劉良佐的忠誠已經深入骨髓。
他們沒有任何猶豫,迎著吳勝兆的親軍就沖了上去。
短兵相接,刀光劍影,血濺河堤。
吳勝兆親自持刀上前,一刀砍翻了一個沖向他的親軍,然後被後面的壓力沖得後退了三步。
他的五百人對劉良佐的兩千人,數量上處於絕對劣勢。
就在這個當口,吳勝兆忽然對著河堤上混亂的人群扯開嗓子喊道。
「張天祿!張天福!馬得功!田雄!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劉良佐大勢已去,難道你們要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
被點到名字的幾個人都在這片混亂的戰場上。
張天祿騎著一匹剛從潰兵手裡搶來的光背馬,帶著自己的親兵擠在潰兵的洪流中。
馬得功被潰兵裹挾著已經到了河堤邊上,正不知道往哪裡跑。
田雄和張天福也在不遠處,各自帶著一小隊親兵在亂軍中掙扎。
吳勝兆的喊聲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們頭上。
張天祿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勒住馬看了看正在被吳勝兆拼命糾纏住的劉良佐。
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壓過來的御營黑色陣列,心中那桿秤瞬間傾倒了。
他一咬牙,拔出長刀把身邊親兵招呼過來,朝劉良佐的方向沖了過去。
馬得功也反應過來。
他只是猶豫了一瞬,然後也加入了對劉良佐的圍攻。
田雄和張天福也加入了進來。
這些人在劉良佐手下效命多年,而且他們在歷史上都是降清屠戮百姓的劊子手。
所以他們對劉良佐的忠心本就不算什麼,此刻大勢已去的局面擺在眼前,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反水。
劉良佐的親軍營陷入了一團混亂的混戰。
幾路人馬在河堤上打得難分難解,刀光劍影中人影翻飛,慘叫聲和馬嘶聲混雜在一起。
劉良佐的親軍雖然精銳,但腹背受敵之下漸漸支撐不住了。
與此同時,御營第一鎮的一個營頭已經衝進了大營北區。
帶隊的是一個年輕的參將,名叫沈雲。
沈雲今年二十四歲,他的經歷和李漢興極為相似。
都是天武軍里一步一步從士卒中殺出來的。
兩年前他還是京營一個不起眼的百戶。
在北京城外打李自成時手刃數人,被朱明遠當場提拔為千總。
此後從北京到濟南,從濟南到南京,沈雲每戰必為先鋒,身上添了大小七八處傷疤,官職也升到了御營第一鎮的參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