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破的消息傳回南京,已是十月二十六日。
御營前鋒在蘇州城內的清掃只用了不到一天。
席本楨的屍體從胥口港的蘆葦盪里撈上來時,已經被太湖水泡得面目全非。
錦衣衛指揮僉事王文采親自驗明了屍身。
左肩和右胸各中一彈,致命的是穿胸而過的那一顆鉛彈。
王文採在驗屍格上寫了「中彈落水而死」六個字,便讓人將屍體裝殮入棺,運回南京待審。
席本楨雖死,但謀逆大案才剛剛開始。
毛晉在蘇州南門被擒時,懷裡還揣著一封沒來得及燒掉的密信。
信是寫給北京范文程的,落款處蓋著汲古閣的私印。
王文采拿到這封信後,連夜審訊了毛晉。
毛晉熬刑不過,不但供出了涵碧山莊密會的全部參與人員,還供出了席本楨與滿清暗通往來的全部細節。
包括包稅制的承諾、劃江而治的提議,以及請求清軍南下牽制天武軍的密約。
王文采將供狀呈到朱由檢面前時,朱由檢只掃了一眼便擱在了一旁。
「不必再審了。」他說,「謀逆通虜,鐵證如山。讓錦衣衛按名單拿人,一個不許漏。」
十月二十八日,朱由檢率御營班師回京。
大軍入城時,南京百姓夾道跪迎,山呼萬歲。
這座在十月十八夜裡經歷了一場血腥清洗的都城,此刻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魏國公府、靈璧侯府、安遠侯府、東寧伯府。
這些曾經煊赫了二百五十年的府邸,如今大門緊閉,門上貼著錦衣衛的封條,封條上的朱紅大印在秋風中格外刺目。
朱由檢沒有回皇宮,而是直接去了錦衣衛詔獄。
詔獄裡關著的人,比十月十八夜裡又多了數倍。
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五府的涉案士紳,正被錦衣衛分批押解到南京。
從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中旬,每天都有囚車排成長隊從南京城門駛入。
囚車裡的人穿著各色的衣服,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
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
朱由檢在詔獄的大堂里坐了一個時辰,翻看了錦衣衛呈上來的審訊記錄。
記錄摞起來有半尺厚,每一頁都按著鮮紅的指印。
涵碧山莊密會、玄妙觀登基大典、劉良佐南下接應、高起潛串聯南京勛貴。
樁樁件件,供詞互相印證,鐵證如山。
他把最後一頁翻完,合上卷宗說了兩個字:「照律。」
大明律對謀逆罪的懲處是明確而殘酷的。
首犯凌遲,從犯斬首,家眷男子發配充軍、女子沒入教坊司。
朱由檢沒有在這些條款上做任何增減,只是加了一句:「逆產全部充入內庫,田地收歸官有。」
十一月初三,第一批判決下來了。
徐文爵被從詔獄裡提出來時,整個人已經瘦脫了相。
這位中山王徐達的十一世孫、世襲魏國公、南京勛貴之首,在錦衣衛的審訊中沒有熬過三天。
他不但供出了全部細節,還供出了高起潛串聯南京勛貴的全部經過。
哪一天在哪個地方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許了什麼條件,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凌遲之刑定在十一月初五,地點在南京城外的刑場。
與徐文爵同日受刑的還有錢謙益。
錢謙益的案子比徐文爵更複雜一些。
他沒有直接參與涵碧山莊的密會,但他從頭到尾都知情。
不但知情,還在高起潛串聯南京勛貴的過程中提供了關鍵的人脈。
高起潛在供狀中交代,他之所以能敲開魏國公府的大門,靠的就是錢謙益的一封引薦信。
這封信被錦衣衛從魏國公府的書房裡搜了出來,信上的筆跡正是錢謙益的。
錢謙益在詔獄裡寫了一封萬言書,言辭卑屈到了極點。
他說自己是被席本楨和高起潛裹挾,並非真心從賊。
他說自己年近七旬,體弱多病,懇請陛下念在多年為朝廷效力的份上,饒他一命。
他甚至搬出了自己在崇禎朝所寫的那些詩文,試圖證明自己對大明忠心耿耿。
朱由檢看了那封萬言書,只批了兩個字。
「照律。」
十一月初五,南京城外的刑場人山人海。
天還沒亮,刑場周圍就擠滿了來看行刑的百姓。
徐文爵、錢謙益,這兩個人的名字在江南無人不知。
一個是中山王之後,世襲罔替的開國元勛。
一個是文壇盟主,東林領袖。
如今他們被綁在同一座刑場上,面對著同一把凌遲刀。
行刑之前,監斬官當眾宣讀了二人的罪狀。
徐文爵的罪狀是與叛賊席本楨通謀,串聯南京勛貴,圖謀擁立偽帝,顛覆朝廷。
錢謙益的罪狀是知情不舉,為叛賊提供人脈,充當內應。
二人罪證確鑿,依律凌遲處死。
凌遲之刑,三千六百刀。
南京的劊子手手藝不如京師,不過經過之前的幾次也算有了一些經驗。
這次刀到了一百多下,徐文爵才斷了氣。
錢謙益多撐了幾十刀,但也沒撐到兩百刀。
屍體被拖走後,監斬官又宣讀了第二份名單。
湯國祚、柳祚昌、焦夢熊、朱國弼、趙之龍、張拱日等十六家勛貴首犯,斬立決。
他們的家眷,男女都統一發配山東前線修築棱堡。
十六顆人頭落地的那天,南京城裡的勛貴府邸被錦衣衛貼上了封條。
從洪武年間傳下來的世襲爵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那些曾經在南京城中不可一世的勛貴家族,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宅院和滿地的抄家封條。
但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十一月初十,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將一份新的名單呈到了朱由檢的御案上。
這份名單比之前的更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從蘇州到松江,從常州到嘉興,從湖州到杭州,涉案士紳的人數已經膨脹到了三千餘人。
這三千多人中,有直接參與涵碧山莊密會的,有為偽弘光朝廷提供錢糧的。
有在地方上煽動民變阻撓清丈的,還有暗中與滿清暗通往來的。
朱由檢看完名單,對李若璉說了一句話:「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一個都不許放過。」
錦衣衛在江南各地的分署同時行動起來。
蘇州分署的緹騎在太湖沿岸抓了四十多個席家的族人和管事。
松江分署抓了徐本高全家,常州分署抓了莊蘊華案中漏網的二十多個士紳。
嘉興和湖州也同時動手,將參與偽弘光朝廷的官員和士紳一網打盡。
抓人的節奏快得驚人。
往往是錦衣衛的緹騎衝進宅子,把名單上的人按住了,當場抄家封門。
抄出來的帳冊和信件當場裝箱運往南京,交由錦衣衛和刑部、都察院聯合審理。
而被抓的人在審訊中又供出新的名字,新名字再添到名單上,錦衣衛再按新名單去抓。
雪球越滾越大,名單越來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