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十一月中旬,錦衣衛在江南各地羈押的涉案人員已經超過了一萬兩千人。
江南各府的牢房根本關不下這麼多人,錦衣衛和地方官府臨時徵用了各地的寺廟、祠堂、書院和廢棄官倉用來關人。
南京城裡的大報恩寺和雞鳴寺被改成了臨時拘押所,大殿裡擠滿了昔日穿綢裹緞的士紳。
如今一個個穿著囚衣蹲在稻草堆上,等著提審。
朱由檢對這些人的態度明確而冷酷。
謀逆之罪,首犯凌遲,從犯斬首,從寬者流放山東築棱堡。
沒有什麼罰銀贖罪、戴罪立功和恩旨寬免。
畢竟這些都是他的銀子,怎麼能讓他們拿來交贖罪銀。
從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中旬,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南京城外的刑場幾乎每天都在殺人。
最多的一天,一口氣砍了四百多顆腦袋。
劊子手的刀都砍卷了好幾把,不得不臨時從御營里調了幾個刀法好的老兵來幫忙。
刑場上的血水結成了冰又被新的血澆化,化成泥漿又被凍成暗紅色的冰碴,一層一層疊起來,踩上去鞋底都是黏膩的。
被處以凌遲的,除了徐文爵和錢謙益之外,還有另外三名首犯。
一個是王時敏。
這位太倉首富、萬曆首輔王錫爵的嫡孫,雖然在涵碧山莊密會後沒有直接參與軍事行動。
但他在偽弘光朝廷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他出面聯絡了松江、常州兩府的士紳,為偽朝廷籌集了數十萬兩白銀的軍餉。
錦衣衛從他家中搜出的帳冊顯示,他個人捐銀十萬兩,是偽弘光朝廷最大的金主之一。
另一個是毛晉。
他在審訊中供出了一切,但朱由檢沒有因為他配合審訊而減免其刑。
因為錦衣衛查實,毛晉不但是涵碧山莊密會的核心參與者,還是席本楨與滿清聯絡的主要中間人。
他親手寫給范文程的那封密信,成了他通虜的鐵證。
還有一個是松江徐本高。
嘉靖首輔徐階的四世孫,在偽弘光朝廷占據松江期間,親自帶人軟禁了不願附逆的松江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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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派人聯絡了左良玉,試圖策動武昌駐軍東下。
錦衣衛從他家中搜出了與左良玉幕僚柳敬亭的往來書信,信中以「清君側」為名,實則圖謀顛覆朝廷。
這三個人和徐文爵、錢謙益一樣,被處以凌遲之刑。
他們的家產全部抄沒入官,家眷全部發配山東修築棱堡。
消息傳開,整個江南為之膽寒。
那些還沒有被抓的士紳,惶惶不可終日。
有人主動獻出家產,請求朝廷寬恕。
有人托關係找門路,試圖逃過一劫。
也有人收拾細軟準備跑路去北方。
在錢謙益一案中,有一個人的處置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柳如是。
錢謙益被捕之後,半野堂被錦衣衛查抄,錢府上下百餘口人全部被羈押待審。
按照大明律例,謀逆重犯的家眷男子斬首或發配、女子沒入教坊司或發賣為奴。
柳如是雖是錢謙益以正妻之禮明媒正娶的,又是江南有名的才女,但在國法面前,身份並不能讓她免罪。
錦衣衛將她的名字列入了錢府女眷的處置名冊中,按慣例應發入教坊司。
但朱由檢在看到這份名冊時,用硃筆在柳如是的名字上劃了一道,批了兩個字:「免罪。」
李若璉接到批示時愣了一瞬。
他跟了朱由檢這麼久,早已學會了不問不該問的事。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柳如是與錢謙益的關係。
錢謙益在崇禎十四年以正妻之禮迎娶柳如是,當時在江南文壇傳為佳話。
但僅憑才名,不足以讓皇帝親自下旨免罪。
李若璉想不通,便不再想。
他有一個錦衣衛指揮使的素養,照辦就是!
李若璉自然想不通。
因為他不知道在另一段朱由檢所熟知的歷史中,當錢謙益在南京城外對著清軍開城投降時,柳如是曾拉著錢謙益要投水殉國。
錢謙益說水太涼不敢下,柳如是卻毫不猶豫地要往下跳,是錢謙益死死拽住了她。
後來錢謙益做了清朝的禮部侍郎,柳如是則一直在暗中資助江南的反清義軍,散盡家財也在所不惜。
朱由檢對柳如是的處置,一半是對這個烈女子的敬重,另一半則是另有用處。
柳如是接旨後被帶到了御前。
她穿著一身素衣,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面色憔悴但背脊挺得筆直。
面對坐在御案後的皇帝,她沒有哭也沒有求,只是行了大禮,然後安靜地跪在地上等著皇帝發落。
朱由檢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安撫的話,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錢謙益是錢謙益,你是你。朕不搞株連。你回去之後,把你知道的東西寫下來。」
柳如是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
「寫什麼?」
「寫戲。」朱由檢說,「寫忠臣孝子,寫烈女節婦,寫為國盡忠、為民請命的好故事。
你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寫幾齣戲對你不算難事。」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拜了下去。
她是個極聰明的人,幾乎在叩首的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皇帝要的不是她的才情,而是她的筆。
江南的士紳為什麼會跟著福王造反?
因為朝廷的新法觸動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心裡有怨氣,這股怨氣在士林中蔓延,最終被福王點成了一把火。
現在造反的人殺乾淨了,但造反覆燃的土壤還在。
皇帝要用戲文把另一種聲音灌進百姓的耳朵里。
讓那些被士紳壓了一輩子的平民知道這個朝廷不是士紳的朝廷,是他們的朝廷。
朱由檢並不指望幾齣戲就能改變整個江南的輿論格局。
但在這個沒有報紙、沒有廣播、更沒有網際網路的時代,戲台就是最大的媒體。
一個村子請不起戲班子,但一個鎮子總請得起。
一齣好戲能從年頭演到年尾,從吳江演到上虞,從運河兩岸演到太湖水鄉。
常香玉一出《花木蘭》能唱得舉國捐飛機,他的戲當然也能唱得江南的佃戶心裡長出反骨。
柳如是不是他唯一要用的人。
他還讓禮部尚書顧錫疇從南京國子監和各地書院中物色一批文筆好、立場正的讀書人,專門編寫類似的戲文和話本。
這些人的編制掛在禮部教坊司新設的「演樂科」下面,由朝廷發給俸祿。
專門負責創作忠孝節義、擁軍愛民的故事。
特別南宋十萬軍民殉國,岳武穆北伐,辛棄疾夜斬漢奸的故事!
除了這些還有曹變蛟差點陣斬奴酋黃台吉,滿桂京師殉國,浴血薩爾滸之戰等。
當然也不全是這些忠義故事,還有滿清在遼東殺無穀人,屠遼東百姓,入關屠山東,在北方跑馬圈地等也都一一寫進戲文。
戲文寫好之後,由教坊司組織戲班排練,到各地巡迴演出。
柳如是退下後,朱由檢對身旁的王承恩說了一句話:「這個用好了可抵數萬大軍啊!」
王承恩聽不懂,但他早已習慣了皇帝偶爾冒出來的這些奇怪言語,只是躬身應是。
清算還在繼續。
而隨著清算的深入,錦衣衛從各犯人家中抄出的財產數字,也開始陸續匯總到朱由檢的御案上。
負責逆產清查的是戶部尚書何楷和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
兩人各帶一班人馬,何楷負責核算田產和財物,李若璉負責查抄和追繳。
逆產清查司設在南京原工部的衙門裡,大堂上並排擺了十二張長桌,每張桌子上堆滿了從各犯人家中搜出來的帳冊和地契。
吏員們從早到晚埋頭核算,算盤聲響成一片,從大堂外面聽上去像下暴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