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清查結果在十二月初匯總到了朱由檢的御案上。
現銀!
光是現銀就有六千七百萬兩!
這個數字報上來的時候,何楷的手都在發抖。
他在戶部幹了大半輩子,經手過的朝廷歲入數目不計其數。
崇禎朝加征三餉之後,一年的賦稅收入也不過八百萬兩上下。
現在光是抄江南一批謀逆士紳的家,現銀就抄出了將近朝廷八年歲入的總和。
而這還只是現銀。
黃金另算了三十餘萬兩。
白銀之外還有銅錢,銅錢堆了幾十個庫房還沒清點完,初步估算是折銀不下百萬兩。
當鋪里的當票、錢莊裡的存根、各處放貸的借據還沒算。
字畫、瓷器、玉器、金銀器皿、珍珠寶石、紫檀家具、蜀錦蘇繡這些,粗略估值不下兩千萬兩。
南京城裡的房產、蘇州揚州杭州各地的別業和商鋪、各地州縣的田產,這些不動產的估值更是一筆天文數字,短時間內根本算不清楚。
而最值錢的東西是土地。
逆產清查司田產組從各犯人家中搜出的地契,堆起來有一人多高。
光是有據可查的田產就超過了一千萬畝。
這一千萬畝田地分布在江南各府,其中蘇州府最多.
光是長洲、吳縣、崑山、常熟、吳江和嘉定六個縣,抄沒的士紳田產就超過了兩百萬畝。
松江府其次,常州府、嘉興府、湖州府又次之。
當第一批抄沒數字送到御前時,朱由檢正在御書房裡翻看錦衣衛遞上來的新一批涉案名單。
他看了一眼何楷呈上來的奏摺,目光在「現銀六千七百萬兩」這一行上頓了頓,然後把奏摺合上,對身邊侍立的王承恩說了一句話。
「朕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麼歷代改革都那麼難了。」
王承恩不敢接話。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問他,而是在自言自語。
朱由檢確實是在自言自語。
他看著奏摺上那一行行數字。
六千七百萬兩白銀,一千萬畝土地,數不清的字畫房產.
心裡想的卻不是這些錢糧怎麼花,而是這些錢糧背後暴露出來的東西。
抄了不到江南士紳總數十分之一的人家,就抄出了朝廷八年歲入的總和。
而這些人在造反之前,還在罵朝廷加征賦稅是橫徵暴斂。
朝廷一年的歲入不過八百萬兩,養兵要錢,治河要錢,打仗要錢,賑災要錢,攤到全天下每畝地上不過幾厘銀子。
而這些坐擁千萬畝良田的人,每年交的稅還不到朝廷歲入的尾數。
這還不是最荒唐的。
最荒唐的是,這些人拿了這麼多錢,卻不肯在朝廷危難的時候掏一分出來。
崇禎十六年朝廷加征遼餉,江南士紳鬧得最凶,上萬言書的、罷市的、聚眾哄鬧衙門的,各種花樣層出不窮。
當時的內閣扛不住江南士紳的壓力,把江南的遼餉減免了三分之一。
現在這些減免遼餉的人,轉頭就拿出數十上百萬兩銀子支持福王造反。
給朝廷交稅他們心疼,給叛軍送錢倒是大方得很。
朱由檢忽然想到一個諷刺的想法。
他現在甚至有點希望那些還沒被牽連進來的士紳趕緊造反。
這些人在地方上盤踞了幾百年,根系深得挖都挖不動。
平時你要動他的田產、查他的隱田、追他的欠稅,他有一萬種方法跟你耗。
但一旦他造了反,那就好辦了。
謀逆案是一刀切,不管你是國公還是巨商,不管你的祖上是徐達還是徐階,沾上謀逆兩個字就是死路一條。
抄家、沒產、殺頭,一條龍服務,效率極高。
但這話他不能說出來。
他在心裡把這些危險的想法壓了下去,重新翻開何楷的奏摺,開始計算這些錢糧的用途。
六千七百萬兩白銀當然不可能全部充作軍餉,這筆錢的大頭要用來重建江南的基層治理,發展工業和商業。
土地也要有計劃地分下去,不能一刀切地均分,那樣會把江南的農業生產秩序徹底打亂。
這些事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北面多爾袞正在收拾李自成,西面張獻忠正在四川攻城略地。
江南這一攤子剛剛平定,後續的清算最少還要再搞幾個月。
把江南徹底理順之後,他才能騰出手來對付真正的大敵。
清算殺了上萬人,這個數字不包括流放的那些。
被流放到山東前線築棱堡的涉案人員,初步統計已經超過了三萬人。
水泥澆築雖然比石砌快得多,但依舊是極耗人力的工程。
開挖地基、攪拌水泥和砂石、搭建模板、澆築成型、養護,每一道工序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光是天武軍各鎮輪流上陣還不夠,從山東本地徵調的民夫也受數量限制,征多了會影響春耕。
現在好了。
三萬流放犯,管吃管住不給工錢,每天從天亮干到天黑,效率比民夫還高。
因為民夫有工時限制,流放犯沒有。
徐標在接到第一批流放犯的押送名單之後,給朱由檢上了一道奏摺,措辭極其務實。
說東昌府至濟南一線尚需增築棱堡數十座,每座需工數千人,三萬流放犯分作十隊同時開建,可於春耕前全部築完。
朱由檢批了。
但他也知道,光靠殺人流放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江南士紳被成批地抓走殺掉之後,地方上的治理體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真空。
明朝的縣級行政機構編制極小。
一個縣衙里正式的朝廷命官只有知縣、縣丞、主簿、典史四個人,再加上教諭和訓導管學政,加起來也就六七個品官。
品官之下雖然有三班六房的書吏和衙役,但這些人的編制同樣是固定的,越往上越少。
真正維持一個縣日常運轉的,是大量不在編制內的「白員」。
幫知縣收稅的糧長、幫縣丞管河工的閘官、幫主簿管戶籍的里書、幫典史管治安的地保。
這些人在制度上沒有身份,但實際上承擔了縣級行政的大頭。
而這些人絕大多數出自地方士紳的推薦,或者乾脆就是士紳自己或他們的子侄親屬。
朱由檢把江南士紳殺得人頭滾滾的同時,也等於把這些白員連根拔掉了。
現在江南各地的知縣們已經在叫苦了。
稅沒人收,糧沒人催,河工沒人管,戶籍沒人核。
一個縣少則丟了十幾個白員,多則丟了幾十個。
有的縣甚至連里長和甲首都被抓走了。
因為里甲長大多由地方上的富戶或秀才擔任,而富戶和秀才正是這次謀逆案的重災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