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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清算士紳(四)

2026-10-14 21:29:51 作者: 問劍凌霄

  這個問題在十二月中旬的內閣會議上被正式提了出來。

  內閣七位閣老。

  首輔范景文、次輔李邦華、大學士王家彥、史可法、解學龍、倪元璐、黃道周。

  加上戶部尚書何楷和吏部尚書張慎言列席,在南京皇城的文華殿裡開了一個整整持續了幾個時辰的會。

  會議的核心議題只有一個:江南各府縣的基層官吏缺口怎麼補。

  黃道周提議從各地書院和縣學中選拔人才,破格授官。

  但史可法當場否決了。

  這次謀逆案里被抓的士紳,不少人都有功名在身,秀才舉人進士都有。

  書院士子中同情叛亂者也不在少數,現在從書院選人,無異於引狼入室。

  工部尚書左懋第提議從北方調人。

  山東的官吏經過整頓相對可靠。

  但范景文搖頭。

  北方本來就缺官,調一批到江南,北方又該叫苦了。

  而且南北風土人情差異巨大,北方的胥吏到了南方連方言都聽不懂,怎麼收稅?

  

  最後還是張慎言提出了一個方案。

  從天武軍和御營的因傷退伍士卒中挑選可靠者,充任江南各地的里長、甲首和鄉約。

  這個方案一提出來,文華殿裡安靜了幾個呼吸。

  然後范景文第一個點頭。史可法接著點頭。

  李邦華說了一個字:「善。」

  其他人也紛紛附議。

  天武軍和御營的退伍安置本來就是朱朱由檢一直掛在心頭的事。

  天武軍的軍餉雖然比舊式衛所兵高得多,但一個士兵在戰場上負了傷、斷了腿或者瞎了一隻眼,就沒法繼續服役了。

  按以前的慣例,退伍士卒要麼回老家種地,要麼流落街頭淪為乞丐。

  朱由檢雖然給退伍士卒發了一筆退伍金,又在各地設了養濟院收容重傷致殘的老兵。

  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退伍金總有花完的一天,養濟院也只能保你不餓死。

  現在好了。

  把這些退伍老兵安排到江南各地去做里長和甲首,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又讓朝廷在江南基層有了真正可靠的觸角。

  這些老兵大字不識幾個的大有人在,要他們寫公文算帳目或許不行,但他們有幾點優勢是任何秀才舉人都比不了的。

  第一,他們見過血,不怕事,不會因為地方宗族勢力恐嚇兩句就縮回去。

  第二,他們對皇帝和天武軍忠心耿耿,很難被士紳的銀子和人情收買。

  第三,他們長期在軍營里生活,習慣了紀律和服從,執行朝廷政令相對不會那麼陽奉陰違。

  當然,光靠退伍老兵遠遠不夠。

  一個縣下面有十幾個里,一個里有十個甲,需要的基層管理人員不是小數目。

  退伍老兵的人數有限,而且其中相當一部分人的傷殘程度不適合再到地方任職。

  所以張慎言的方案還有第二條。

  從各地縣學中篩選那些在這次謀逆案中沒有被牽連、且願意配合朝廷的秀才,充任縣衙的臨時書吏和各鄉的糧長。

  這個第二條比第一條更加微妙。

  秀才群體正是這次謀逆案的高發地帶,但並不是所有秀才都參與了叛亂。

  那些沒有參與叛亂的秀才,有的是膽小怕事不敢摻和,有的是家境清貧沒有被拉攏的價值,有的則是真的忠於朝廷。

  現在朝廷從這些人中篩選出一批來用,既是分化也是拉攏。

  讓那些還在觀望的秀才看到,不支持叛亂是有好處的。

  朱由檢對這個方案很滿意。

  他提筆在奏摺上批了兩個字:「照准。」

  同時又加了一句:「退伍士卒授里長者,每戶另給安家田五畝,免賦三年。」

  這五畝地從哪裡來?

  當然是從抄沒的士紳田產里劃撥。

  一個退伍老兵帶著五畝地到江南去做里長,腰杆就硬了。


  他不是吃俸祿的流官,他是有了根基的地主。

  他的地和當地士紳的地連在一起。

  但他是朝廷的人,地是朝廷給的,賦稅是朝廷免的。

  他就是朝廷扎在江南的一個楔子。

  清算進行到十二月下旬的時候,朱由檢在南京皇城裡接見了一批特殊的人。

  這些人不是什麼高官顯貴,也不是什麼文壇泰斗。

  他們都是退伍老兵。

  天武軍和御營各鎮因傷退役的士卒,一共一百二十餘人,是選出來的士卒代表。

  他們有的缺了一條胳膊,有的瘸了一條腿,有的臉上從額頭到下巴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有的被火藥灼傷後只剩一隻眼睛。

  他們穿著朝廷新發的青布棉袍,但棉袍下面露出來的身板依然是當兵的身板。

  朱由檢站在他們面前,沒有坐著,也沒有讓太監念聖旨。

  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常服,袖口磨得有些發白,腰間扎著一條牛皮腰帶。

  和他在軍營里的打扮一模一樣。

  「你們都是跟朕打過仗的。」朱由檢的聲音不高。

  「有的跟朕守過京師,有的跟朕守過濟南,有的跟朕打過鎮江和蘇州。

  現在你們的仗打完了,朝廷要用你們去做另外一件事。」

  他從王承恩手中接過一疊文書,舉在手裡,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這不是聖旨,這是你們的委任狀。你們這一百二十三人,從今天起就是江南各地的里長和甲首。

  朝廷給你們每人五畝安家田,免賦三年。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替朝廷管好你們那一片地方。收稅、催糧、管河工、核戶籍,該幹什麼幹什麼。

  有人不交稅,你們去催。有人欺壓良善,你們去管。有人跟朝廷的政策對著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這一百二十多張飽經風霜的臉。

  「你們有權利直接向縣衙稟報。縣衙不管的,直接稟到府衙。

  府衙不管的,稟到巡撫衙門。巡撫衙門不管的,直接稟到錦衣衛。」

  這句話說完,站在一旁的李若璉微微點了點頭。

  錦衣衛在江南的情報網已經鋪開,退伍老兵組成的基層網絡一旦和錦衣衛對上,江南地面上任何事情都逃不過朝廷的耳目。

  退伍老兵們齊刷刷行了軍禮。

  「願為陛下效死!」領頭的一個老兵吼道。

  他原是周遇吉手下的兵,在濟南城下被建虜的弓箭射穿了左肩,左臂廢了。

  「不要說生說死的,朕是讓你們去享福的!」朱由檢擺了擺手。

  退伍老兵在各處上任之後。

  各地的知縣很快就發現,這幫人跟以前那些秀才出身的地方白員完全不一樣。

  以前那些白員,催稅的時候見著大戶人家繞著走,見著小門小戶凶神惡煞。

  這些退伍老兵則反過來。

  他們不管你是大戶小戶,該交多少稅就交多少。

  大戶人家的管家想塞銀子,他們不收。

  不是不想收,是不敢。

  軍法管了半輩子的人,知道違令是什麼下場。

  況且他們手裡捏著五畝安家田,大多數人也在戰場上因戰功分了地,也不缺那點吃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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