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例子很能說明問題。
蘇州府吳江縣的一個退伍老兵被派去做里長,上任第一天就碰上一個當地大戶拖欠秋糧。
這戶人家姓沈,是吳江有名的書香門第,三代出過兩個進士,家裡的田產橫跨三個里。
前任里長在的時候,沈家每年交稅都是最後一個,拖到臘月才象徵性地交幾成,剩下的不了了之。
這個退伍老兵上門催糧,沈家的管家擺了一桌酒席,席上推過來一錠五十兩的銀子。
老兵看了一眼銀子,又看了一眼管家,把銀子推回去了,然後從懷裡掏出退伍文書拍在桌上。
「我在濟南打建虜的時候,一顆彈藥從這裡穿過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肋。
「閻王爺都不肯收我,你覺得你這五十兩銀子能收買我?」
管家臉都綠了。
第二天,沈家的秋糧全部交齊。
這種事在江南各地不斷上演。
當地的士紳很快就發現,這些從天武軍和御營里出來的殘廢老兵,和以往任何一屆地方白員都不一樣。
他們不貪財不怕事,不買人情。
你在縣衙里有人?他們能直接越過縣衙報到府衙。
你在府衙里有人?他們能報到巡撫衙門。
你在巡撫衙門也有人?那你就得掂量掂量錦衣衛知不知道你這號人了。
當然,宗族勢力畢竟在江南盤踞了數百年,想靠這些傷殘退伍老兵就徹底瓦解是不可能的。
但這些老兵的存在,至少讓朝廷的政令第一次不用打折扣地傳達到了基層。
以前知縣發一道公文下去,到里長手裡就變了味,再到甲首手裡已經面目全非。
現在退伍老兵拿著公文直接去辦,中間少了轉手的環節。
與此同時,朱由檢還做了另一件事。
他讓黃道周和禮部的人起草了一份《勸農安民詔》,用白話文寫成,印刷了數萬份,貼遍江南各府縣。
詔書的文字簡單直白,大意是:謀逆案已了,朝廷只誅首惡,不事株連。
百姓各安其業,明年的田賦減三成。
此前被士紳隱佔的田產,經清查核實後將分給無地少地的農戶耕種,租賦從輕。
這封詔書在江南引起的反響,遠比殺掉多少士紳勛貴更加巨大。
普通百姓關心的不是朝堂上的權力鬥爭,不是誰造了反誰被砍了頭。
他們關心的是明年的稅能不能少交一點,能不能多分到一畝地,能不能在過年的時候多吃一頓肉。
而朱由檢恰恰給了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減稅和分地。
分地的具體方案,由何楷和戶部的人加班加點地制定。
核心原則是三條:第一,抄沒的士紳田產一律收歸官有,不得私自買賣和侵占。
第二,每丁分地三畝,每戶分田的上限是三十畝。
第三,每年按收成繳納三成糧食作為租金,繳滿十年後,可以市價五成永久買入所耕之地。
這個方案的妙處在於,它沒有直接去碰那些還沒有被牽連進謀逆案的士紳的田產。
它只分抄沒來的土地。
但那些沒被牽連的士紳看著這個分地方案,心裡的滋味恐怕比被抄了家還難受。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分地開始推行,他們的佃戶就會跑光。
佃戶們都去分朝廷的地了,誰還給你種地?
你想把地租出去?
佃戶說:朝廷分地我都種不過來,哪有力氣種你的?
這才是瓦解宗族勢力的真正武器。
不是殺人,不是流放,而是把土地重新分配。
宗族勢力的根基是什麼?
是土地。
一個宗族占著幾千畝地,族裡的佃戶從爺爺輩就給這個宗族種地,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全靠宗族。
宗族說你欠了三斗米你就是欠了三斗米,宗族說你閨女該許給誰就許給誰。
佃戶欠宗族的不是租子是人情。
而人情是祖祖輩輩都還不清的。
但現在朝廷把土地從宗族手裡拿出來分給佃戶,人身依附的根基就被切斷了。
你的地是朝廷給的,不是宗族賞的。
你欠朝廷的只有田賦,不欠任何人情。
宗族再想用租佃關係來拿捏你。
你大可以抬頭挺胸說一句:我的地是陛下給的,你家祖上給過我什麼?
相比宗族直接壓迫他們,朝廷至少還有點底線,不會吃絕戶也不會大宗欺壓小支,朝廷要的一直都只是稅收。
當然,這一切不會一蹴而就。
分地最快也要等到明年開春之後才能正式啟動,中間還有數不清的丈量、登記、核實、公示和分配工作要做。
地方上那些沒被牽連的士紳雖然不敢公開對抗朝廷,但保不齊會有各種軟釘子。
田契造假、田界糾紛、族產和私產的歸屬爭議等等。
這些都需要時間和人力去一件一件解決。
但朱由檢不急。
清算還在繼續,抄沒的田產還在增加。
每多查出一個涉案的士紳,就多出幾百上千畝可以分給百姓的土地。
他甚至還特意讓逆產清查司把清查的節奏壓了壓。
不是為了寬容,而是為了讓每一個案子都查深查透,把藏在最深處的那些人全部挖出來。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朱由檢在御書房裡看完了何楷呈上來的最新一版分地方案,然後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南京城已經是萬家燈火,秦淮河上的畫舫在暮色中亮起了燈籠,遠遠望去像一串漂浮在水面上的紅色星子。
這座城池剛剛經歷了一場叛亂和一場大獄的震盪,但百姓的日子還在照常過。
河上的船還在劃,街上的鋪子還在開,年關將至,坊市間已經開始有人擺攤賣年貨了。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份剛送來的急報放在御案上。
「陛下,四川急報。」
朱由檢轉過身來,走到御案前拆開火漆封印。
急報是秦良玉從重慶發來的。
上面的內容只有寥寥幾行:張獻忠攻破成都後,蜀王闔府遇難。
秦良玉已令白杆兵全部進入重慶外城防線,收攏各地潰兵,安置流民,加緊籌備守城。
同時張獻忠正分兵南下攻略嘉定、敘州,短期內無暇東顧。
朱由檢看完之後,沉默了片刻。
蜀王死了。蜀王一脈在成都盤踞了二百六十六年,攢下了堆積如山的財富,名下田產橫跨成都平原十幾個縣。
朝廷幾次向蜀王府借餉,加起來只拿出了不到兩萬兩。而現在,張獻忠替他把蜀王殺了,蜀王府二百年的積蓄變成了張獻忠的軍餉。
朱由檢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他在江南殺士紳,張獻忠在四川殺藩王。
其實他們兩個人幹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把舊秩序砸碎,把土地和財富重新分配。
區別在於張獻忠是用亂軍的刀在砍,他是用朝廷的律法在殺。
張獻忠砍完之後留不下任何制度,而他殺完之後會把土地分給百姓,把退伍老兵安插到基層,把宗族勢力連根拔起。
張獻忠是破壞,他是重建。
但重建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把四川急報放在一邊,重新拿起了分地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