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是養士的地方,格物院是養工匠的地方。士和匠,在朕這裡不分貴賤。
但他們的出路,朕現在分得很清楚。」
黃道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沒有出聲。
朱由檢又轉向何楷:「何尚書,你怕花錢。
朕今天給你說句實話,格物院的所有開銷,全部由內庫出。
建校舍、聘教習、印書籍、養生員,一文錢都不走國庫。
朕的內庫里現在有多少銀子,你比誰都清楚。
加上新抄出來的,近八千萬兩現銀,難道養不起一個格物院?況且,」
他話鋒一轉,「格物院不是只進不出的無底洞。
等第一批學生畢業了,他們進了皇家工廠,造出來的新穎物品哪一樣不能拿到市面上去賣?
格物院的學生下去指導百姓改良農具、興修水利,多打出來的糧食、少沖毀的田畝,折算成銀子又是多少?
何尚書,你是戶部尚書,這筆帳你應該比朕會算。」
何楷微微低下了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但是他其實並不認可皇家工廠造出來的新穎物品能賣多少錢。
畢竟這些東西都是沒經過市場檢驗的。
朱由檢轉過身,面對著滿殿的閣老和堂官。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但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
「朕再說一件事。
這段時間天武軍和御營打了幾場大仗,陣亡將士的遺孤現在還安置在南京和登萊的養濟院裡。
他們的父親為大明戰死了,朝廷給了撫恤銀、分了永業田。但是——」
他停了片刻,「這些遺孤長大了怎麼辦?讓他們一輩子靠著撫恤過日子?
朝廷可以養他們一輩子,但朕不想讓他們一輩子吃閒飯。
朕要讓他們進格物院,學一門手藝。
願意學造火藥的學火藥,願意學冶鐵的學冶鐵,願意學水利的學水利。
將來畢業了,進皇家工廠、進工部衙門、下到鄉里去。
他們有朝廷發的俸祿,有靠本事吃飯的底氣。」
殿中驟然安靜了下來。那些原本還有話要說的閣老和堂官,此刻都把話咽了回去。
朱由檢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重新坐回長案上首。
他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穩。
「朕再說最後一條。
天武軍和御營的退伍老兵,朕已經安排了一批身體條件尚可的去做里長甲首。
但有些傷得太重,做不了這些事。他們怎麼辦?
格物院裡也要給他們留位置。
他們不懂火器原理,但他們在戰場上親手用過燧發槍、親手裝填過天武炮。
到了工廠做質檢、做調試,這些他們都是能手。」
他將茶碗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然後抬起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所以說格物院和科舉、國子監之間並不衝突。
格物院主要是培養技術類的人才,人群主要在匠戶之中和願意探究技術的人中找,並不會影響科舉制度。
而格物院出來的學生不需要參加科舉,他們主要去鄉甲和皇家工廠做技術人員。」
他頓了頓,「而且天武軍和御營幾場大戰打下來,留下的遺孤極多,他們也需要安置一二。
朕認為將他們都納入格物院就極為合適。」
殿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到了最後一截,火光漸漸暗淡下去。
王承恩悄悄命小太監進來換炭,又悄悄退了出去。殿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打在琉璃瓦上的聲響從沙沙變成了簌簌。
范景文終於開口了。
這位首輔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朝朱由檢行了一禮。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的思考時間。
然後他直起身來,蒼老的聲音在安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格物院不與科舉爭名、不與國子監爭利、不用戶部一文錢。若真能如此,老臣沒有反對的理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朱由檢身上:「但老臣有一事不明,這格物院到底是什麼章程?還請陛下明示。」
朱由檢等的就是范景文這句話。
他知道,只要首輔鬆了口,其他人就不會再強攔。
能坐到這個殿中的人,誰都知道進退之度。
更何況現在的皇帝手裡有御營和天武軍的十幾萬精銳,南京勛貴剛剛被連根拔起,江南士紳被砍了上萬人。
他要在這種時候強推一個格物院,沒有人能真正攔得住他。
他之所以耐心開了一場會議,已經給足了閣老們的面子。
他重新站起身來,從御案上拿起那幾張寫滿字的宣紙。
這是他在蘇州班師之後連夜寫的,前後改了不下十稿。
「格物院,設小學、中學、大學三個層次。」他將第一張宣紙展開,上面的字跡雖然工整但筆鋒凌厲,透著一股殺伐之氣。
「小學四年,中學三年,大學兩年,共計九年。
九年之後,從格物院畢業的學生,朝廷發給『格物科名』。
不是功名,但等同於秀才出身,特別優異者可給予舉人甚至貢士出身。
憑此科名,可進皇家工廠任技術員,入工部各司做書吏,下到鄉里擔任農官、水官。
俸祿按品級發放,最高可至從六品。」
三個層次、九個年頭、格物科名。
這些名詞一個接一個地從朱由檢嘴裡說出來,進入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沒有一個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這套制度的意義。
朱由檢繼續說道:「小學階段,學習識字、算學、基礎格物。
識字不要求通經,但要求能讀能寫能記帳。
算學不要求精通九章算術,但要求加減乘除爛熟於心。
基礎格物主要是讓生員了解一些常用的科學原理。」
他將第一張宣紙放在案上,展開第二張:「中學階段,開始分科。
一共四科:火器科、機械科、農學科、水利科。
火器科學習火藥配比、火銃製造、火炮鑄造。
機械科學習齒輪傳動、冶煉鍛造、精密加工。
農學科學習作物育種、肥料施用、病蟲害防治。
水利科學習水文測量、堤壩修築、河渠疏浚。
生員按志願和天分分科,每科不超過一定人數。
教習由朝廷統一招募和大明皇家工廠的匠人兼任。」
「大學階段,不再分科,而是分『專攻』。
生員在中學階段打好了基礎,到了大學就要跟教習做實際的工程項目。
火器科的跟畢懋康學造天武炮,機械科的跟宋應星學造擺鐘自行車,農學科的跟方以智學育種選種,水利科的跟陳子龍去修堤築壩。
兩年期滿,畢業考核不是寫策論,而是拿出一件自己親手完成的作品或者一份實地勘測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