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放下宣紙,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另外,為了防止有心人做文章,朕說明一句。」
「格物院也要涉獵四書五經。
上午學格物,下午讀經史。
朕不需要他們精通微言大義,但至少要知道誰是孔孟、什麼是忠孝節義。
德才兼備的人才,方才符合我大明的標準。」
范景文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皇帝在最後加上這一條,顯然是為了堵住天下讀書人的嘴。
格物院不是不讀聖賢書,只是不以聖賢書為唯一標準。
這個姿態做足了,反對的聲音就會小很多。
他沉吟片刻,又問了一個問題:「陛下,入學門檻如何定?是面向全國招收,還是先從特定人群中選拔?」
「分兩批。」朱由檢的回答顯然早已想好。
「第一批,優先錄用天武軍和御營陣亡將士遺孤。
這些孩子的父親為大明戰死了,朝廷有義務給他們一條出路。
凡年滿十二歲、身體健康、願意入學者,一律免試錄取。第一批定額三百人。」
「第二批,面向全國匠戶招收。
凡匠戶子弟年滿十二歲、識字、有一定算學基礎的,可參加入學考試。
考試科目為識字、算學、格物常識。擇優錄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眾卿其實不需要擔心格物院短期內無法快速發展。
這些年天災不斷,各地孤兒不在少數,朝廷養濟院裡的孤兒,凡年滿十二歲、身體健康的,願意入學的也一併錄進來。
朝廷供吃供穿供讀書,不收一文錢。
這些人沒有家世背景,沒有利益牽扯,朝廷培養他們,他們就認朝廷。」
「陛下,」倪元璐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猶豫,「這些孤兒很多連飯都吃不飽,能讀得進書嗎?」
朱由檢看了倪元璐一眼:「讀得進就讀,實在讀不進也可以學手藝。
格物院裡不只有課業,還有工匠作坊。
那些實在讀不進書的,去作坊里學一門手藝。
將來畢業了,能做技術員就做技術員。
做不了的,至少是個有手藝的工匠。總比在外面凍死餓死強。」
倪元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朱由檢將三張宣紙疊好,放在案角。
他的目光從七位閣老和六部堂官的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疾不徐,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諸公,朕今天說的話,你們回去之後好好想想。
格物院的事,朕不是今天才起念。
從京師南渡的時候,這個念頭就在朕心裡了。」
他頓了頓,「大明朝不缺清流,不缺言官,不缺會寫錦繡文章的人。
京師陷落的時候,這些有什麼用?
建虜兵臨濟南的時候,這些又有什麼用?
劉良佐率數萬人圍鎮江的時候,這些還有什麼用?
真正把建虜擋在濟南城下的,是天武軍的將士和燧發槍、天武炮。
真正把劉良佐擊潰在鎮江城外的,是御營士卒手中的彈藥。
這些東西,不是四書五經造出來的,是工匠們一錘一錘敲出來的。」
殿中沒人接話。
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朱由檢繼續說道:「朕沒有廢科舉的意思。科舉是朝廷的根本,是天下讀書人的出路,朕不會動。
朕也動了江南的士紳,殺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人。
朕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
皇帝在江南殺了這麼多人,天下士林還沒安撫好,現在又要搞格物院,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但朕今天把話撂在這裡。安撫士林和培養人才不是二選一。
清丈田畝要技術員,清查隱田要技術員,修棱堡要技術員,鑄火炮要技術員。
這些事科舉進士做不了,國子監的監生也做不了。
格物院就是給朕培養能做這些事的人。」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但他渾然不覺。
「格物院的學制和章程,諸公都聽到了。
入學分免試和考試兩種,免試錄遺孤,考試收匠戶子弟。學業分小學四年、中學三年、大學兩年。
畢業後按品級授官,入皇家工廠、進工部衙門、下到各府縣鄉里做技術員,全憑本事吃飯。
教習主要由皇家工廠的匠人兼任,部分由朝廷從地方上招募有經驗的老工匠擔任。
四書五經也要學,但不是主課。資金來源由內庫。」
范景文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朝朱由檢行了一禮。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像一棵在風中微微彎了彎腰的老松樹。
「陛下,老臣沒有異議了。」
他開了這個口,殿中的氣氛頓時鬆了一截。
緊接著,李邦華也站起身來,朝朱由檢行了一禮,只說了三個字:「臣附議。」
王家彥第三個站起來:「臣附議。」
史可法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仍然很複雜:「臣無異議。」
解學龍和黃道周對視了一眼。
黃道周站起身,朝朱由檢深深行了一禮。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臣,附議。」
解學龍也站了起來。
他和黃道周一樣,在今天這場會議中是反對最激烈的兩個人。
但此刻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激烈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之後的釋然。
他朝朱由檢行了一禮,說:「臣無異議。」
七位閣老,全部表態完畢。
然後是六部堂官。吏部尚書張慎言率先站起身來:「臣附議。」
何楷緊隨其後:「臣附議。」
兵部尚書張福臻站起來:「臣附議。」
刑部尚書孟兆祥:「臣附議。」
禮部尚書顧錫疇:「臣附議。」
最後是工部尚書左懋第,他站起身來朝朱由檢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臣替工部的匠戶,謝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