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朱由檢在江南推行各項改革如火如荼的時候,數千里之外的陝西,李自成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
從山海關兵敗到現在,不過短短數月,大順朝便從巔峰跌入了深淵。
五月,李自成親率十萬大軍東征山海關,結果被吳三桂和多爾袞聯手擊敗。
那一戰,大順軍折損過半。
更致命的是,他最倚重的大將劉宗敏在此之前就被崇禎的天武軍伏擊俘獲,老營精銳幾乎全軍覆沒。
沒有了老營的大順軍,就像一隻被抽掉了骨頭的老虎。
退回北京後,李自成匆匆辦了登基大典,連龍椅都沒坐熱,便在清軍的追擊下倉皇西撤。
從北京到太原,從太原到西安,一路上清軍窮追不捨。
阿濟格和吳三桂的聯軍像一把尖刀,從他身後一路捅過來,每一次交鋒都是以大順軍的潰敗告終。
十月,潼關。
這座自古以來兵家必爭的雄關,成了大順朝最後的希望。
李自成將殘存的數萬兵力全部壓在潼關一線,試圖借天險擋住清軍的西進步伐。
但阿濟格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阿濟格在正面猛攻關城的同時,派吳三桂率關寧軍從上游渡河,繞到潼關側後,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
大順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清軍的八旗鐵騎從正面沖入關城,吳三桂的關寧軍從背後包抄上來,兩路夾擊之下,大順軍的防線像紙糊的一樣被撕得粉碎。
數萬大軍,一戰潰散。
李自成在數百親兵的拼死護衛下,從潼關南門殺出一條血路。
身後,清軍的騎兵緊追不捨,箭矢如雨。
他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從數百人減到百餘人,又從百餘人減到數十人。
等到終於甩開追兵時,他身邊只剩下不到兩百騎。
潼關失守,西安門戶洞開。
李自成不敢再回西安,他知道那座城已經守不住了。
他率殘部一路向南,逃入了茫茫秦嶺。
秦嶺的冬天,比他想像的更加殘酷。
大雪封山,山路陡峭,戰馬在冰面上不斷打滑,一匹接一匹地摔下山崖。
隊伍中的士兵們凍得瑟瑟發抖,有人走著走著就倒在路邊,再也沒有起來。
李自成騎在馬上,裹著一件從潰兵身上扒下來的破舊棉袍,臉色灰敗,嘴唇乾裂。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合眼了。
更讓他絕望的是,秦嶺並不安全。
當地的士紳地主對大順軍恨之入骨。
大順軍在陝西期間拷餉殺人,得罪了太多人。
如今聽說闖王逃進了山,各處山寨紛紛派出鄉勇團練,像圍獵野獸一樣在山中搜索他的蹤跡。
這些地主武裝雖然正面打不過八旗鐵騎,但在熟悉的山林中圍剿一支潰兵,卻綽綽有餘。
十一月初,李自成的殘部在秦嶺深處遭遇了一股地主武裝的伏擊。
箭矢從密林中飛出,親兵們紛紛中箭倒地。
李自成腿上中了一箭,被親兵架著逃進了一條更深的峽谷。
這一仗之後,他身邊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糧食吃完了。
戰馬殺了一匹又一匹,到最後只剩李自成騎的那匹老馬。
士兵們在山林中挖草根、剝樹皮充飢,但這些東西根本填不飽肚子。
有人餓得受不了,趁著夜色偷偷逃走,第二天早上清點人數時又少了幾個。
李自成沒有追究,他甚至已經沒有力氣追究了。
十一月中旬,他染上了風寒。
起初只是咳嗽,後來開始發燒,額頭燙得像烙鐵。
親兵們用積雪敷在他的額頭上降溫,但沒有藥,什麼都沒有。
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燒得神志模糊,騎在馬上搖搖晃晃,隨時都可能摔下來。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天下起了大雨。
不是雪花是冰冷的冬雨,瓢潑一般澆下來,將整個秦嶺籠罩在一片灰色的雨幕之中。
李自成被人從馬上扶下來時,已經燒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連站都站不穩了。
他的親兵們架著他,在峽谷深處找到了一座廢棄的破廟。
廟很小,不過一間正殿,殿頂的瓦片缺了大半,雨水從破洞裡灌進來,將殿內澆得一片泥濘。
佛像已經殘破不堪,只剩半截身子歪倒在神台上。
親兵們在佛像後面找到了一小片相對乾燥的地面,鋪上幾件破衣服,將李自成放了上去。
他躺在那裡,渾身滾燙,呼吸急促而渾濁。
親兵們圍在他身邊,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個親兵在廟後找到了半壺發霉的米,煮了一碗稀粥端到他嘴邊,但他已經咽不下去了。
粥從嘴角流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淌在地上。
雨下了一整夜。
山風從破牆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殿內的篝火不斷搖晃。
李自成時而清醒時而昏迷。
清醒的時候,他睜著眼睛望著破廟頂上那些漏雨的窟窿,望著窟窿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也許是想起了當年在米脂當驛卒的日子,也許是想起了在西安登基稱帝的那一刻,也許是想起了山海關外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
他想說的太多,但喉嚨里只發出一串含混的嗚咽。
天快亮的時候,雨小了一些。
李自成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
親兵們跪在他身邊,有人低聲喚著「陛下」,但沒有人回應。
他的眼睛仍然睜著,但裡面的光已經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天亮時分,雨停了。
大殿裡一片死寂,只有雨水從破瓦上滴下來的聲音,一滴一滴,像是某種倒計時。
李自成死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破廟頂上那些窟窿,死不瞑目。
身邊只剩下最後幾個親兵。
幾個親兵在破廟後面找了個淺坑,用凍土和碎石草草將他掩埋。
沒有墓碑,沒有祭品,連一張紙錢都沒有。
他們在他墳前磕了幾個頭,然後各自散去。
數日後,當地百姓在山中發現了這座破廟,也發現了廟後那堆新土。
有人好奇挖開,發現是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
屍體的臉已經腫脹得看不清面目,但身上的衣袍雖然破爛,卻依稀能看出明黃底色。
消息傳到山外,地主武裝派人來查驗,根據屍體的特徵和位置,確認了這就是李自成。
一代闖王,大順皇帝,就這麼死在了秦嶺深處一座無人問津的破廟裡。
從崇禎十七年正月在西安稱帝,到十一月死在秦嶺山中,大順朝從建立到覆滅,不過短短不到一年。
如果把時間從他在襄陽建制算起,也不過兩年出頭。
這個曾經席捲中原、攻破京師、逼得崇禎倉皇南渡的龐大勢力,像紙糊的一樣崩塌了。
消息傳到南京時,已經是十二月底。
朱由檢正在御書房裡審閱格物院的籌辦章程。
王承恩將急報呈上來時,他放下筆從頭看到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山海關。
那一戰,多爾袞和吳三桂聯手擊敗李自成,清軍由此入關。
他也想起了自己和李自成的幾次交手。
如今李自成死了,不是死在他手裡,也不是死在清軍手裡。
這個結果和他記憶中的歷史驚人地相似。
歷史上李自成在清軍入關後一路潰敗,最終孤零零地死在一座山里。
只不過歷史上他死在九宮山,如今死在了秦嶺。
歷史的慣性如此強大,即便他穿越而來,改變了那麼多事。
守了京師十二天、伏擊了劉宗敏、在濟南擊退了正藍旗、在江南平定了福王之亂。
但這些改變只是讓大明的局面比歷史上好了一些,卻沒有改變李自成覆滅的軌跡。
他將急報放在一邊,繼續拿起了格物院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