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八年,正月初三。
朱由檢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八百里加急。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後將信紙擱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招降成了!
劉芳亮、李過、郝搖旗率所部九千餘人接受招降,夔州營正式成軍。
白杆兵的軍官已經進駐各營開始混編整訓。
第一批糧草從夷陵運抵,闖軍士卒分到了入冬以來的第一頓飽飯。
李來亨已經在赴南京的路上,陝北的高一功也派人送來了降表。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南京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青磚地面上,映出一塊塊明亮的光斑。
空氣里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轉。
殿中很安靜,只有炭盆里銀絲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一年了。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
如今是崇禎十八年正月,一個歷史上不曾存在過的年份。
千里之外,那個曾經逼得他倉皇南渡的闖王,悄無聲息地死在了一座破廟裡,他留下的殘部如今也降了。
歷史已經徹底偏離了原有的軌道。
崇禎十八年!
光是這個年號本身,就是一個明證。
王承恩在角落裡侍立,見朱由檢久久不語,便輕手輕腳地上前換了一杯熱茶。
他沒有說話,他伺候了皇帝這麼多年,早就學會了在該沉默的時候沉默。
朱由檢將急報放在一邊,站起身來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面。
他伸出手指,在夔東的位置上點了點。
夔東是川鄂交界的大山區,山高林密,地勢險要。
北面是多爾袞的八旗,南面是秦良玉的白杆兵,西面是張獻忠的大西軍,東面是朝廷布置在湖廣的駐軍。
四面合圍,插翅難逃。
九千多殘兵敗將,每天光糧食就要幾十石。
不降明,就只能降清或者餓死。
劉芳亮選了降明。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御案前坐下,提筆開始擬旨。
呂大器立了大功,應當嘉獎。
劉芳亮、李過、郝搖旗三人授夔州營總兵銜,賜蟒袍。
夔州營的糧餉從江南調撥,第一批已經在夷陵裝船。
至於已經在路上的李來亨。
他落筆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了下去。
這個安排,要從半年前說起。
早在去年七月,朱由檢便開始布置這盤棋了。
他太清楚歷史的走向。
李自成在山海關兵敗之後會退回陝西,清軍兩路夾擊,潼關失守,李自成率殘部逃入秦嶺,最終死在一座破廟裡。
群龍無首的闖軍殘部要麼降清,要麼潰散成匪,要麼被張獻忠吞併。
歷史上正是如此。
既然知道結局,他就不能等李自成死了再做打算。
他必須在李自成還活著的時候就派人去接觸,否則等李自成一死,這些殘兵敗將很可能在慌亂之中潰散。
但問題在於,李自成還活著的時候招降,劉芳亮這些人不會答應。
他們都是李自成的老兄弟,跟著闖王從陝西一路殺到京師,打了十幾年的仗。
只要李自成還活著,他們就不可能背主。
所以朱由檢要做的,不是立刻招降,而是提前把線埋下去。
去年八月初,李自成退回陝西的消息傳到南京時,朱由檢便秘密召見了呂大器。
呂大器是兵部侍郎,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在天啟年間做到過兵部右侍郎,後來因為觸怒魏忠賢被罷官。
崇禎登基後重新起用他,先放甘肅巡撫,再調回兵部。
此人歷經三朝,官場沉浮幾十年,為人老成持重,是辦這種機密差事的合適人選。
那天殿中沒有別人,只有王承恩在角落裡侍立。
朱由檢將一道早已擬好的聖旨交給呂大器。
旨意上說得很簡單:命兵部侍郎呂大器即刻啟程趕赴湖廣,在川鄂交界一帶尋訪闖軍殘部蹤跡,設法與劉芳亮、李過等人取得聯繫。
若時機成熟,可代天子行招降事。
條件寫在旨意後面。
保證降軍性命安全,闖軍殘部可獨立成營,糧餉軍械一應與明軍同等待遇。
但必須接受朝廷派軍官混編整訓,並聽從四川招討使秦良玉的統一節制。
呂大器接旨之後,沒有絲毫猶豫。
他當日在兵部調了公文,次日便帶著聖旨和一百錦衣衛緹騎,從南京出發,經長江水路星夜趕往湖廣。
八月的長江正是汛期,水大浪急。
呂大器的官船從南京龍江關起錨,逆流而上,走了將近一個月才抵達荊州。
到了荊州之後,他立刻與當地錦衣衛的暗線接頭。
錦衣衛在夔東山區已經活動了數月,對闖軍殘部的動向了如指掌。
劉芳亮、李過、郝搖旗率領的殘部約九千餘人,正龜縮在夔東深山之中,糧草匱乏,軍心浮動。
呂大器沒有急著派人進山。
他知道時機未到。
李自成還活著,闖軍雖然狼狽,但主心骨還在。
這時候去招降,只會碰一鼻子灰。
但他必須先把朝廷的意思傳遞進去。
哪怕劉芳亮不見他也沒關係。
他要的不是立刻成功,他只是先在這些人心裡種下一顆種子。
讓他們知道,朝廷那邊有一條活路。
等到走投無路的那一天,這顆種子就會發芽。
於是呂大器在荊州城裡深居簡出,每個月派一兩次人進山,通過錦衣衛的暗線將消息遞給劉芳亮。
消息的內容很簡單,每次都是同樣的話。
朝廷願意招降,條件不變。
就像往水裡丟一粒米,等著魚自己游過來。
劉芳亮的回覆和預料中一模一樣。
第一次是「不見」,第二次是「不降」。
第三次郝搖旗甚至讓人帶話出來。
「再來聒噪,割了舌頭扔下山。」
這一等,就是四個多月。
從八月到十二月,呂大器在荊州城裡深居簡出,每天和錦衣衛碰一次頭,匯總各路情報。
他親眼看著闖軍的處境一天天惡化。
八月,清軍攻破太原,闖軍西線崩潰。
九月,清軍前鋒抵達潼關。
十月,潼關失守,李自成率殘部逃入秦嶺,身邊親兵從數千人銳減到不足三百人。
十一月,大雪封山,李自成在秦嶺深處被清軍和地方武裝反覆圍剿,親兵從三百人減到不足五十人。
到了十一月底,錦衣衛的密報送到荊州,只有短短一行字。
李自成死在了秦嶺一座破廟裡。
呂大器等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