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弘域在荊州接到軍令時是一天之後。
他看完軍令內容,二話不說便派心腹將這份軍令的副本送往了錦衣衛設在荊州的聯絡點。
然後他給麾下三個參將下了命令:全軍備戰,但不拔營。武昌來催就說糧草尚未備齊,再等幾日。
馬進忠在漢陽的反應更直接。
他接到軍令的當天,就把那個之前替錦衣衛牽線的糧商找來,托他連夜帶口信去何騰蛟的駐地,說左家可能有變,請總督府早做應對。
至於軍令本身,馬進忠依樣畫葫蘆,說騎兵所需草料不足,暫時無法開拔。
惠登相在黃州的表現最乾脆。
他看完軍令,當著信使的面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把軍令扔進了火盆里。
信使目瞪口呆,惠登相揮了揮手讓他回去復命,說黃州防務吃緊,脫不開身。
金聲桓則是唯一一個真的開始拔營的人。
他接到軍令後雖然也猶豫了一陣,但最終還是帶著他那不到兩千人往武昌方向移動了。
不過他拔營的同時也派人繞道去了一趟九江,給袁繼咸遞了個消息,說左軍可能有異動,但具體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湖廣巡撫堵胤錫最先察覺到了異常。
他在長沙收到了各路零星情報。
武昌連日閉城、外圍諸將同時接到調令、左府後宅戒嚴、馮銓仍滯留武昌——拼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堵胤錫當機立斷,一面派人急報南京,一面知會何騰蛟。
同時以湖廣巡撫的名義給袁繼咸發去公函,請他率九江軍北上至蘄州一帶布防,阻斷武昌通往長江下游的水道。
何騰蛟在長沙接到堵胤錫的急報後,立刻又追加了一道命令給袁繼咸。
九江軍主力即刻北上,不必等朝廷旨意,一切後果由他來擔。
同時他將正在招募的三萬湖廣新兵中已經編練完畢的八千餘人,先行派往岳州駐守,堵住武昌南下的陸路通道。
袁繼咸在九江收到兩份加急軍令後,當晚就下令九江軍主力拔營北上。
他麾下的水師也隨即封鎖了九江段江面,所有從上游往南京方向去的船隻一律攔停,驗明身份後方可放行。
堵胤錫給南京的急報以八百里加急遞出,沿途換馬不換人,兩天一夜便送到了南京。
急報送到乾清宮偏殿時,朱由檢正在批閱御營擴編的進度摺子。
他拆開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堵胤錫在急報中匯報了幾件事:
其一,錦衣衛荊州聯絡點傳來消息,杜弘域接到了以左良玉名義發出的調令,但杜弘域未奉調。
其二,馬進忠和惠登相也接到了同樣的調令,同樣按兵不動。
其三,左府後宅連日增派親兵,任何人不得入內,且左良玉已有數日未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面。
其四,馮銓仍滯留武昌,且其隨員近日頻繁往來於武昌與河南之間。
堵胤錫在急報末尾寫道:
種種跡象表明,臣疑左良玉已死,或已喪失理政能力。
其子左夢庚及部將王允成、盧光祖等人把持左軍,且有叛降建虜之跡。懇請陛下速作決斷。
朱由檢放下急報,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做好了布置,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召來王承恩,傳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發給張世澤。
御營第一鎮自二月上旬擴編以來一直在南京城外整訓待命,接到旨意後即刻登船,由水師護送沿長江北上武昌。
此行由張世澤總領,閻應元隨軍參贊。
任務只有一個:抵達武昌後控制局面,解除左軍嫡系武裝,接應杜弘域、馬進忠、惠登相三部歸建。
第二道發給夔州營。
劉芳亮、李過、郝搖旗三部從夷陵駐地東進,沿長江北岸向武昌方向壓過去,與御營第一鎮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同時監視河南方向的清軍動靜,一旦清軍南下接應左軍,立即阻擊。
第三道發給何騰蛟和堵胤錫。
旨意中明確了三件事:其一,朝廷已經確認左良玉已死,左夢庚等人秘不發喪、通虜叛國,罪不容誅。
其二,杜弘域、馬進忠、惠登相三人已歸順朝廷,湖廣方面可直接與他們協調行動。
其三,左良玉之爵位褫奪,左夢庚及王允成、盧光祖等主謀若能主動歸降,免死;若負隅頑抗,格殺勿論。
三道旨意發出去之後,朱由檢讓王承恩傳話給李若璉。
錦衣衛在武昌的所有暗線全部激活,密切監視左夢庚、王允成、盧光祖和馮銓的一舉一動。
左軍內部那些尚未表態的中層將領,錦衣衛也可以開始接觸了。
這個時候爭取一個是一個。
做完這些,朱由檢走到偏殿牆上那幅輿圖前面。
他的目光落在武昌的位置,然後慢慢移向長江下游。
從南京到武昌,水路大約六百里。
御營第一鎮乘水師北上,順風的話三天可到。
夔州營從夷陵東進,沿江而下也是三天的路程。
兩邊都是三天。
這意味著左夢庚手裡最多只有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左夢庚會發現他下令召回的將領一個都沒回來,而東西兩面各有一支朝廷的精銳主力正向武昌合圍。
朱由檢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了御案前。
接下來的事,他只需要等前方的消息。
而左夢庚這面。
他的軍令發出去三天,武昌城外連一兵一卒的影子都沒看到。
杜弘域的荊州兵沒來。
馬進忠的漢陽精騎沒來。
惠登相的黃州步卒也沒來。
三個人給出的理由各不相同。
但意思是一樣的:不奉調。
到了三月十八日,左夢庚就算再蠢也明白過來了。
這三個人早已經被朝廷拉攏了。
左夢庚在王允成和盧光祖面前把一隻茶盞摔得粉碎。
他指著王允成的鼻子質問,當初是你說以父親的名義調他們回來,他們不敢不奉調。
現在呢?一個都沒回來。
他們不但沒回來,兵馬還卡在荊州、漢陽、黃州三個方向,把武昌往外圍的水陸通道全堵死了。
王允成的臉色比左夢庚還難看。
他收了馮銓的銀子不假,但他以為左良玉手下這些將領各有各的小算盤。
朝廷要想把這些人一一拉攏,沒幾個月下不來。
誰知道左良玉還沒死,錦衣衛就已經把杜弘域、馬進忠和惠登相全部拿下了。
盧光祖在一旁悶聲說了一句:「少帥,杜弘域他們不回來,武昌城裡能用的兵有多少?」
這話問到了要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