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的嫡系兵力在帳面上有五六萬,但大部分分散在武昌外圍各州縣。
真正駐紮在武昌城裡的,只有王允成直轄的三千親兵營和盧光祖手下的五千步卒,加起來不到兩萬人。
金聲桓雖然已經帶著不到兩千人開始往武昌移動,但那點兵力杯水車薪。
兩萬人對付杜弘域的一萬兩千荊州兵就已經吃力。
再加上馬進忠的八千精騎和惠登相的一萬兩千步卒,更不用說朝廷的御營和夔州營還在往武昌趕。
左夢庚癱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還是柳敬亭打破了沉默。他說:「少帥,馮銓還在後花園。」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杜弘域他們被朝廷拉攏了,武昌城裡這點兵力擋不住朝廷的圍剿,唯一的活路就是讓清軍南下接應。
只要河南的清軍能在朝廷主力抵達之前趕到武昌,左夢庚就能帶著左軍殘部北上投清,至少能保一條命。
左夢庚咬了咬牙,讓柳敬亭立刻去把馮銓請來。
馮銓這些日子住在左府後花園的水榭里,名義上是客居,實際上跟軟禁差不多。
左良玉活著的時候不見他,左良玉死後左夢庚倒是見了。
柳敬亭急匆匆趕來時,馮銓正在水榭里枯坐。
柳敬亭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馮公,少帥決定了。左家願意歸順大清,但有一個條件。河南的大軍必須即刻南下接應,不然武昌撐不了幾天。」
馮銓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說好。
他知道左夢庚說得對。
眼下已經不是左家能不能賣個好價錢的問題了,而是整個湖廣的局勢已經危在旦夕。
左夢庚隨後親自見了馮銓,話說得比柳敬亭更直白。
他說,如果武昌被朝廷拿下了,湖廣全境就徹底歸了朝廷。
到時候朝廷據有江南、江西、湖廣,兵鋒直指中原。
清廷別說入主中原統一天下,甚至還有被大明北伐的危險。
這個道理他左夢庚一個武夫都能想明白,多爾袞不會想不明白。
馮銓自然明白。
他在左府後花園等了一個多月,等的就是左家鬆口。
可現在左家鬆了口,局勢卻已經爛到了根子上。
從南京到武昌水路六百里,朝廷水師三天可到。
而從開封到武昌陸路將近千里,還要渡過淮河、翻越桐柏山,即便是輕裝急行軍沒有七八天也到不了。
但馮銓沒有別的選擇。
他是降清的漢人,而漢人在清廷的地位他現在也很清楚。
連范文程那種跟了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兩代人的老臣,老婆都能被多鐸搶走,范文程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馮銓算什麼東西?
一個天啟年間的閹黨餘孽,崇禎登基就被掃地出門,降清也不過一年多。
這趟差事要是辦砸了,多爾袞不會放過他。
馮銓當即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寫給多爾袞的,詳細說明了武昌的局勢。
左良玉已死,左夢庚願意歸順,但杜弘域、馬進忠、惠登相已被朝廷拉攏,武昌被三面包圍。
若朝廷主力先到,左軍必滅,湖廣全境將落入朝廷之手。
屆時朝廷據有整個南方,大清入主中原的大業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威脅。
第二封是寫給河南最高統帥葉臣的,措辭更為急迫。
馮銓在信中直言:武昌危在旦夕,懇請完顏大人即刻發兵南下接應,遲則生變。
葉臣,鑲黃旗固山額真,滿洲老姓完顏氏,是清軍入關後南下的主力之一。
去年秋天他和尚可喜分兵兩路南下河南,尚可喜走東路取歸德,葉臣走西路取開封、洛陽。
李自成死後,大順軍殘部在河南群龍無首,被葉臣和尚可喜一路碾壓。
到了今年年初,河南全境除了西南角靠近湖廣的幾個州縣還有零星抵抗之外,其餘各府縣已盡數落入清軍之手。
葉臣手下現在有四支力量。
最核心的是滿蒙八旗,大約兩萬人,這是葉臣的嫡系,也是清軍中最能打的部隊。
其次是漢八旗一萬餘人,這些人是早年投降清廷的遼東漢人,已經入了旗籍,戰鬥力比八旗稍遜但遠勝綠營。
再往下是綠營,大約四萬餘人。
綠營是建虜入關之後才大規模建立起來的。
原因很簡單,滿清的人口太少。
滿洲八旗加上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總共也不過二三十萬丁口,能抽出來打仗的兵力更是有限。
但清軍占領的地盤越來越大,光靠八旗那點人根本守不過來。
於是多爾袞下令在占領區就地招募漢人降軍編成綠營,以綠旗為號,由八旗將領節制。
綠營兵糧餉少、裝備差、打仗沖在前面、功勞算在八旗頭上。
這也是多爾袞刻意為之。
不能讓綠營真的和八旗平起平坐,否則人人都能抬旗,八旗就不值錢了,也就沒法吊著這些漢奸繼續賣命。
葉臣算是滿清之中頭腦比較清醒的人物。
他不是只知道衝鋒陷陣的莽夫,還是懂得一些審時度勢。
馮銓的信送到了他手上時,葉臣當時正在開封府衙里和一眾將領議事。
看完信,他把信往桌上一拍,對在座的諸將說了一句話:「武昌要丟。」
在座的幾個八旗將領還沒反應過來。
葉臣直接把馮銓信中的內容說了一遍。
葉臣當即做了決定。
他點了鑲黃旗和正藍旗各一部,合計滿蒙八旗一萬人。
又從漢八旗中抽了三千精銳,再加上駐紮在開封和南陽的兩萬綠營,總共三萬三千人,由他親自率領即刻南下。
從開封到武昌,陸路將近千里。
葉臣估算了一下,即便全軍輕裝急行,最快也要七到八天才能抵達武昌。
他不知道左夢庚能不能撐七八天,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如果武昌丟了,湖廣就丟了。
湖廣丟了,明朝就真正的統合了整個南方。
到時滿清入主中原的大業就成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