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29章 安南漢人

第229章 安南漢人

2026-10-14 21:33:25 作者: 問劍凌霄

  李大林今年三十七歲,在鋪憲港住了七年。

  他老家在河南開封府,祖上幾代人都是種地的。

  崇禎七年黃河在開封決了口,淹了大半個府城,他家的十五畝麥田一夜之間變成了爛泥灘。

  他爹帶著全家往南逃荒,走到南陽他娘就病死了,走到襄陽他爹也倒下了。

  他一個人咬著牙繼續往南走,跟著逃荒的人群翻過大別山,一直走到廣東才停下來。

  在廣東他給廣州的糧商扛了兩年大包,攢了幾兩銀子,又跟人學著做小買賣。

  後來他聽說安南那邊缺布匹和藥材,就湊了一船貨試著跑了一趟鋪憲。

  那一趟賺的銀子比他扛兩年大包攢的還多。

  嘗到了甜頭,他便在鋪憲租了間小屋,一年跑三四趟廣州往返販貨,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前幾年他的日子還是比較好過的。

  大明造的東西在安南是實打實的暢銷貨。

  廣州的棉布、佛山的鐵鍋、景德鎮的瓷器、漳州的茶葉,運到鋪憲港翻手就能賣出兩三倍的價錢。

  安南的鄭氏官府雖然收稅不低,但至少還有個規矩,說收多少就是多少,不會臨時加碼。

  但這一切從去年開始就變了。

  去年北京陷落的消息傳到安南之後,鋪憲的安南官差對漢人的態度一下子就變了。

  以前收稅還會說個「請」字,現在是直接闖進店裡翻箱倒櫃,看上什麼拿什麼。

  以前遇到糾紛還會象徵性地升堂審一審,現在是連問都不問就先打漢人二十板子,理由是「北朝來的人誰知道是不是奸細」。

  最狠的是尼德蘭人。

  尼德蘭東印度公司拿到了鄭氏的特許之後,在鋪憲港專門設了一個「統購處」,負責統一收購蔗糖、蠶絲和藥材。

  凡是在鄭氏地盤上出產的這些東西,都必須優先賣給尼德蘭人,價格由尼德蘭人說了算。

  蔗糖在鋪憲港的市價是一擔四兩銀子,尼德蘭人開價一兩八錢。

  蠶絲市價一擔三十兩,尼德蘭人開價十五兩。

  不同意?不同意就把你的貨扣在碼頭上不讓裝船。

  敢私賣給別家?鄭氏的衙役第二天就會上門查你的「通商憑證」,查到沒有就全部沒收。

  

  李大林的鋪子主要做的是布匹和藥材。

  布匹暫時還沒被列入尼德蘭的「統購」範圍,因為荷蘭人自己也不缺布。

  但藥材已經被盯上了。

  尼德蘭人從上個月開始把三七、黃連和肉桂也納入了優先採購清單,價格壓得比常年低了將近一半。

  李大林算過一筆帳。

  他從廣州進一批三七,進貨價加上船運費,每擔合銀三兩二錢。

  往年賣到安南至少能賣六兩,扣掉鄭氏的關稅和各項雜費,還能剩將近二兩的利。

  現在尼德蘭人開價三兩五錢,扣掉關稅和雜費之後連本錢都回不來。

  不賣給尼德蘭人又不行,因為鄭氏已經派衙役在碼頭上蹲著,凡是運藥材的船一靠岸,他們就上去問你賣不賣給「統購處」。

  你說不賣,貨就被扣下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李大林的積蓄已經見了底。

  他原來雇著兩個幫工,年初都辭了。

  原來每個月能給廣州的妻舅寄五兩銀子做家用,現在連寄二兩都吃力。

  他唯一慶幸的是自己還沒有把家眷接到安南來。

  他娶了個廣州本地的女人,妻兒都住在廣州城外,靠著他在安南賺的錢過活。

  要是妻兒也在這邊,一家老小怕是真要餓肚子。

  今天一大早,李大林正在鋪子裡整理昨天晚上剛從廣州運來的一批川貝母,門口就走進來三個人。

  當先一個穿著青色官袍,腰間掛著一塊令牌,正是鋪憲港鄭氏衙門的稅吏阮文壽。

  這人三十出頭,瘦長臉,尖下巴,一對三角眼見了漢人就發亮,像是野狗聞到了肉味。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衙役都是膀大腰圓,一人手裡拎著一根短棍。


  「李掌柜,早啊。」阮文壽嘴上打招呼,腳已經跨進了門檻,眼睛四下打量著鋪子裡的貨架。

  李大林心裡一沉,臉上還得擠出笑來:「阮大人早。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阮文壽沒接話,背著手在鋪子裡轉了一圈,伸手翻了翻堆在角落裡的幾包藥材,又看了看帳本,然後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掌柜,你這鋪子上個月的商稅還沒交齊。」

  李大林愣了一下:「阮大人,上個月的商稅在初八就交過了,一共是三兩六錢銀子,收條還在抽屜里,要不要在下拿出來給您過目?」

  「三兩六錢是正稅。」阮文壽不緊不慢地說,「現在要收的是補稅。

  府里新下來的公文,凡是經營藥材的漢人商戶,每戶加收藥材統管稅三兩。」

  「三兩?」李大林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阮大人,小的這個鋪子上個月攏共就賣了四批貨,毛利加起來也不過五兩銀子。

  交了正稅三兩六錢,再交了房租和船運費,到手的利連一兩都不到。

  您再收三兩補稅,小的這鋪子真是開不下去了。」

  阮文壽笑了笑,笑得很難看:「開不下去你可以不開嘛。把鋪子關了回你的廣州去,沒人攔你。」

  李大林忍了忍,把堵到嗓子眼的氣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跟阮文壽翻臉。

  跟安南官差翻了臉,吃虧的一定是他。

  他去安南縣衙告過狀,但縣衙連狀紙都不收,堂上的書吏只會冷冰冰地說一句。

  「北人的糾紛去找你們的會館,本縣不管。」

  「阮大人,」李大林壓低聲音,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子遞過去。

  「這是二兩銀子,小的實在只有這麼多了。您也知道,小的妻兒還在廣州,每個月得寄家用回去。」

  阮文壽接過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嘴角撇了一下:「二兩?打發叫花子呢?」

  他把碎銀子往懷裡一揣,臉上的笑容收了:「李掌柜,實話跟你說,我前幾天在城北賭坊手氣不太好,欠了點帳。




  李大林臉色發白。

  五兩銀子!

  他鋪子裡的現銀全湊起來都不夠五兩。

  「阮大人,您這是要把小的往死路上逼啊!」

  他的話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

  不是雷聲。

  雷聲是天上傳來的,這個聲音是從海面方向傳來的。

  阮文壽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臉朝門口看去。

  李大林也聽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鋪子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那是什麼?」一個衙役指著海面方向,聲音裡帶著困惑。

  鋪憲港的海面上,正有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從海平面的盡頭緩緩升起。

  那不是雲,也不是浪。

  那是船!是無數條船!

  桅杆像是從海里長出來的森林,一片一片地從海平面上冒出來,越冒越多,越冒越密。

  最前面的船影已經清晰可見!

  高大如樓的船身,昂首破浪的船頭,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門。

  「是船隊。」另一個衙役說了一句廢話。

  然後他的嘴就合不上了。

  因為海面上的船越來越多,多得已經數不過來了。

  不只是港口方向能看到,整條海平線上全都是桅杆,從北到南鋪滿了視野!

  那根本不是幾條船十幾條船的規模,那是上百條戰船組成的龐大艦隊。

  阮文壽顧不上李大林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碼頭上,扒開圍觀的人群朝海面上看去。

  這一看之下,他的臉色也變了。

  西洋人的商船他見過,最大的不過四五百噸。

  大明的水師他也見過,廣南的水師戰船撐死了也就二三十條,最大的戰船不過兩三千料。


  但眼前這支艦隊打頭的巨艦他連見都沒見過。

  那巨艦高逾數丈,船身漆黑鑲金,船舷上開的炮門一層疊著一層,粗看之下少說也有六七十個。

  跟在後面的戰船密密麻麻排成了雁行陣,船頭劈開的浪花在陽光下連成了一片白色的弧線。

  港口上的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漁民放下了手中的漁網,腳夫停住了挑擔,商販忘了吆喝,連港內幾隻鄭氏水師的巡邏船也停下了槳。

  船上的官兵伸長脖子朝海上望著,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