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林今年三十七歲,在鋪憲港住了七年。
他老家在河南開封府,祖上幾代人都是種地的。
崇禎七年黃河在開封決了口,淹了大半個府城,他家的十五畝麥田一夜之間變成了爛泥灘。
他爹帶著全家往南逃荒,走到南陽他娘就病死了,走到襄陽他爹也倒下了。
他一個人咬著牙繼續往南走,跟著逃荒的人群翻過大別山,一直走到廣東才停下來。
在廣東他給廣州的糧商扛了兩年大包,攢了幾兩銀子,又跟人學著做小買賣。
後來他聽說安南那邊缺布匹和藥材,就湊了一船貨試著跑了一趟鋪憲。
那一趟賺的銀子比他扛兩年大包攢的還多。
嘗到了甜頭,他便在鋪憲租了間小屋,一年跑三四趟廣州往返販貨,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前幾年他的日子還是比較好過的。
大明造的東西在安南是實打實的暢銷貨。
廣州的棉布、佛山的鐵鍋、景德鎮的瓷器、漳州的茶葉,運到鋪憲港翻手就能賣出兩三倍的價錢。
安南的鄭氏官府雖然收稅不低,但至少還有個規矩,說收多少就是多少,不會臨時加碼。
但這一切從去年開始就變了。
去年北京陷落的消息傳到安南之後,鋪憲的安南官差對漢人的態度一下子就變了。
以前收稅還會說個「請」字,現在是直接闖進店裡翻箱倒櫃,看上什麼拿什麼。
以前遇到糾紛還會象徵性地升堂審一審,現在是連問都不問就先打漢人二十板子,理由是「北朝來的人誰知道是不是奸細」。
最狠的是尼德蘭人。
尼德蘭東印度公司拿到了鄭氏的特許之後,在鋪憲港專門設了一個「統購處」,負責統一收購蔗糖、蠶絲和藥材。
凡是在鄭氏地盤上出產的這些東西,都必須優先賣給尼德蘭人,價格由尼德蘭人說了算。
蔗糖在鋪憲港的市價是一擔四兩銀子,尼德蘭人開價一兩八錢。
蠶絲市價一擔三十兩,尼德蘭人開價十五兩。
不同意?不同意就把你的貨扣在碼頭上不讓裝船。
敢私賣給別家?鄭氏的衙役第二天就會上門查你的「通商憑證」,查到沒有就全部沒收。
李大林的鋪子主要做的是布匹和藥材。
布匹暫時還沒被列入尼德蘭的「統購」範圍,因為荷蘭人自己也不缺布。
但藥材已經被盯上了。
尼德蘭人從上個月開始把三七、黃連和肉桂也納入了優先採購清單,價格壓得比常年低了將近一半。
李大林算過一筆帳。
他從廣州進一批三七,進貨價加上船運費,每擔合銀三兩二錢。
往年賣到安南至少能賣六兩,扣掉鄭氏的關稅和各項雜費,還能剩將近二兩的利。
現在尼德蘭人開價三兩五錢,扣掉關稅和雜費之後連本錢都回不來。
不賣給尼德蘭人又不行,因為鄭氏已經派衙役在碼頭上蹲著,凡是運藥材的船一靠岸,他們就上去問你賣不賣給「統購處」。
你說不賣,貨就被扣下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李大林的積蓄已經見了底。
他原來雇著兩個幫工,年初都辭了。
原來每個月能給廣州的妻舅寄五兩銀子做家用,現在連寄二兩都吃力。
他唯一慶幸的是自己還沒有把家眷接到安南來。
他娶了個廣州本地的女人,妻兒都住在廣州城外,靠著他在安南賺的錢過活。
要是妻兒也在這邊,一家老小怕是真要餓肚子。
今天一大早,李大林正在鋪子裡整理昨天晚上剛從廣州運來的一批川貝母,門口就走進來三個人。
當先一個穿著青色官袍,腰間掛著一塊令牌,正是鋪憲港鄭氏衙門的稅吏阮文壽。
這人三十出頭,瘦長臉,尖下巴,一對三角眼見了漢人就發亮,像是野狗聞到了肉味。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衙役都是膀大腰圓,一人手裡拎著一根短棍。
「李掌柜,早啊。」阮文壽嘴上打招呼,腳已經跨進了門檻,眼睛四下打量著鋪子裡的貨架。
李大林心裡一沉,臉上還得擠出笑來:「阮大人早。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阮文壽沒接話,背著手在鋪子裡轉了一圈,伸手翻了翻堆在角落裡的幾包藥材,又看了看帳本,然後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掌柜,你這鋪子上個月的商稅還沒交齊。」
李大林愣了一下:「阮大人,上個月的商稅在初八就交過了,一共是三兩六錢銀子,收條還在抽屜里,要不要在下拿出來給您過目?」
「三兩六錢是正稅。」阮文壽不緊不慢地說,「現在要收的是補稅。
府里新下來的公文,凡是經營藥材的漢人商戶,每戶加收藥材統管稅三兩。」
「三兩?」李大林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阮大人,小的這個鋪子上個月攏共就賣了四批貨,毛利加起來也不過五兩銀子。
交了正稅三兩六錢,再交了房租和船運費,到手的利連一兩都不到。
您再收三兩補稅,小的這鋪子真是開不下去了。」
阮文壽笑了笑,笑得很難看:「開不下去你可以不開嘛。把鋪子關了回你的廣州去,沒人攔你。」
李大林忍了忍,把堵到嗓子眼的氣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跟阮文壽翻臉。
跟安南官差翻了臉,吃虧的一定是他。
他去安南縣衙告過狀,但縣衙連狀紙都不收,堂上的書吏只會冷冰冰地說一句。
「北人的糾紛去找你們的會館,本縣不管。」
「阮大人,」李大林壓低聲音,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子遞過去。
「這是二兩銀子,小的實在只有這麼多了。您也知道,小的妻兒還在廣州,每個月得寄家用回去。」
阮文壽接過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嘴角撇了一下:「二兩?打發叫花子呢?」
他把碎銀子往懷裡一揣,臉上的笑容收了:「李掌柜,實話跟你說,我前幾天在城北賭坊手氣不太好,欠了點帳。
李大林臉色發白。
五兩銀子!
他鋪子裡的現銀全湊起來都不夠五兩。
「阮大人,您這是要把小的往死路上逼啊!」
他的話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
不是雷聲。
雷聲是天上傳來的,這個聲音是從海面方向傳來的。
阮文壽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臉朝門口看去。
李大林也聽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鋪子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那是什麼?」一個衙役指著海面方向,聲音裡帶著困惑。
鋪憲港的海面上,正有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從海平面的盡頭緩緩升起。
那不是雲,也不是浪。
那是船!是無數條船!
桅杆像是從海里長出來的森林,一片一片地從海平面上冒出來,越冒越多,越冒越密。
最前面的船影已經清晰可見!
高大如樓的船身,昂首破浪的船頭,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門。
「是船隊。」另一個衙役說了一句廢話。
然後他的嘴就合不上了。
因為海面上的船越來越多,多得已經數不過來了。
不只是港口方向能看到,整條海平線上全都是桅杆,從北到南鋪滿了視野!
那根本不是幾條船十幾條船的規模,那是上百條戰船組成的龐大艦隊。
阮文壽顧不上李大林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碼頭上,扒開圍觀的人群朝海面上看去。
這一看之下,他的臉色也變了。
西洋人的商船他見過,最大的不過四五百噸。
大明的水師他也見過,廣南的水師戰船撐死了也就二三十條,最大的戰船不過兩三千料。
但眼前這支艦隊打頭的巨艦他連見都沒見過。
那巨艦高逾數丈,船身漆黑鑲金,船舷上開的炮門一層疊著一層,粗看之下少說也有六七十個。
跟在後面的戰船密密麻麻排成了雁行陣,船頭劈開的浪花在陽光下連成了一片白色的弧線。
港口上的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漁民放下了手中的漁網,腳夫停住了挑擔,商販忘了吆喝,連港內幾隻鄭氏水師的巡邏船也停下了槳。
船上的官兵伸長脖子朝海上望著,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