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流花路展館外側的華遠公司臨時辦事處。
電傳機發出刺耳的叮噹聲，白色紙帶帶著一格格黑色的字跡順著滾輪吐出。
業務員張衛東正端著鋁製飯盒吃午飯，聽到聲音走過去看了一眼，嘴裡的米飯差點吐出來。
他一把拽過紙帶，貼在眼前盯著那一串數字。
「5000 個，是百千萬，五千……」
張衛東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把電碼里的點和劃看錯位了。
原合同是五百口，秋交會上哈桑剛簽了一千口，怎麼巴基斯坦國營機構突然發來一個五千口？
五千口，每口五十美元，那就是二十五萬美元！
單筆二十五萬美元！
張衛東的心臟狂跳起來，手腳發涼。他不敢有半點馬虎，在這個年代的外貿紀律里，把電碼多數一個零導致涉外事件的先例可不是沒有。
他連飯盒都顧不上放，一把撲到發報機前，按照規定格式給巴基斯坦發去了覆核電報：「請再次確認採購數量是否為五千口。」
半個小時後，巴方的復函明確而肯定地回傳了過來：
「確係五千口，巴基斯坦國營貿易機構正式詢盤，等待中方產能回復。」
張衛東抽了一口氣。他一把扯下兩張紙帶，拿著它一路小跑，撞開了正在召開粵省交易團總結工作會的二樓小會議室大門。
包間內，華遠公司的劉處長正和粵省交易團副團長顧振邦說話。
角落裡，省輕工的彭世昌、省機械的高克勤以及省搪瓷的邱德福三人正圍坐在茶水桌旁。
「顧團長！劉處長！」
張衛東撐著門框喘粗氣，「巴基斯坦發來緊急電傳！國營貿易機構正式詢盤五千口紅嶺高壓鍋！我已經覆核過了，數量無誤！」
顧振邦拿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劉處長起身幾步搶過張衛東手中的電傳紙帶，眼睛死死盯著文字：「五千口？！每口五十美元……二十五萬美元？！」
這個數字一出，包間裡原本嘈雜的討論聲頓時止住。
彭世昌手裡捏著的茶杯蓋發出一聲脆響。
高克勤和邱德福對視一眼，驚愕難以掩飾。
二十五萬美元！省機械設備公司跑了三個省，幾十個廠子配合，一年也不過做十四萬美元的實際結匯。
這口在廣州被他們嘲笑為「冷門鐵鍋」的東西，單筆潛在意向竟然砸到了二十五萬！
彭世昌臉色陰沉如水，死死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帶，半晌後冷笑了一聲：
「慌什麼？不過是一張詢盤而已！」
彭世昌把茶杯往桌上一扣，聲音提高了八度，
「各位都是干外貿的，詢盤是什麼？詢盤就是買家隨手寫的一張問價紙！錢進帳了嗎？信用證開出來了嗎？合同簽了嗎？」
高克勤也反應了過來，跟著說道：
「老彭說得一點沒錯！沒落到合同上，沒見著訂金，一美金都沒進帳！陳礪前兩天在酒桌上吹的三十萬美元，現在成績欄里依然只有八萬六千美元！這二十五萬美元在紙上飄著，算哪門子成績？」
邱德福磕了磕菸斗，跟著附和：
「五千口？764廠一個欠薪四個月的三線小廠，舊單都沒交明白，二號線聽說才剛準備動。他們有這個產能嗎？他們拿什麼保證按時交貨？別到時候接了單交不出貨，讓人家索賠，把我們整個省交易團的臉都給丟盡了！」
顧振邦沒有理會彭世昌幾人的嚷嚷，神色嚴肅地看向劉處長：
「陳礪和764廠的人呢？」
劉處長壓下心中的波瀾，看了一眼手錶：「他們今天中午趕去成都的火車，準備轉車回臨江。」
「把加急電文發到成都站！讓華遠西南聯絡處的同志在站台上截住他們！」
顧振邦拍板說道，「告訴陳礪，巴方只給了三天時間確認產能和交期！這不是酒桌狂言，要是因為工廠產能掉鏈子把詢盤弄丟了，我找他算帳！」
。。。
成都市，成都火車站。
巨型水泥站房上方懸掛著紅色的標語，滾滾煤煙從停靠在鐵軌上的綠皮火車頭上冒出，散在空氣中，混雜著熟花生和牛皮紙挎包的獨特氣味。
人群拎著大包小包、穿著藍色或灰色的布衫，從出站口蜂擁而出。
陳礪推著行李，走在木質台階上。宋知微背著牛皮紙挎包緊隨其後，劉處長則提著一隻厚重的牛皮公文包走在最後。
「陳助理！陳助理！」
出站口外的人群里，一名穿著華遠公司工作服的青年幹部滿頭大汗地揮舞著手中的電報紙，一路推開迎面走來的乘客，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華遠西南聯絡處的？」劉處長停下腳步，有些詫異。
接站的青年幹部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將一張帶著剛撕開毛邊的加急電報硬塞進了陳礪手裡：
「陳助理！劉處長！廣州省交易團的加急電報！巴基斯坦國營貿易機構向華遠發出了五千口紅嶺高壓鍋的正式詢盤！單價五十美元，潛在總額二十五萬美元！」
「你說多少？！」
劉處長手裡的牛皮公文包差點掉在地上。他一把搶過陳礪手中的電文，湊在眼前，順著電報上的鉛字一行一行地數著：「五千……二十五萬……張衛東覆核無誤……這是真的？！」
劉處長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二十五萬美元啊！
陳礪兩天前在老字號飯館裡報出的缺口是二十一萬四千美元，當時他恨不得把這小子從樹蔭下扔進珠江里。可現在，這才過了不到兩天，巴方這筆意向一砸下來，不僅能把缺口填平，還能直接多出三萬多美元！
宋知微也看清了電文上的字，眼眶裡閃過難以掩飾的震動。
她轉過頭看著陳礪。
如果這筆單子能坐實，764廠欠薪、設備拆分、三個月撤廠的懸崖局面，將被徹底改寫！
然而，站在成都火車站嘈雜人群中央的陳礪，臉上卻沒有半點狂喜。
他將電文重新摺疊好，平靜地放進了大衣口袋裡。
他的腦海里，前世幾十年大型武器項目管理與軍貿履約的記憶在高速運轉。
五千口，二十五萬美元。
看似天降巨彩，但在工業製造與外貿履約的鐵律面前，這只是一張隨時可能引爆764廠的炸彈紙。
「陳礪，你傻愣著幹什麼？」
劉處長有些急了，推了他一把，「二十五萬美元！你在廣州吹的帳，成了！」
陳礪的眼神清亮而嚴苛，
「我們手裡現在壓著多少舊單？喀拉蚩追加的兩百口在排；哈桑剛在秋交會上籤的一千口也在排！加起來是一千多口！」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宋知微：「這一千多口，全是我們收了訂金、簽了合同的硬任務。一口都不能挪，一口也不能延期！如果為了搶這五千口的意向，把舊單給搞違約了，紅嶺這個牌子就全毀了。」
宋知微立刻聽懂了陳礪的意思，神色變得無比嚴肅：「我們要回廠確認！」
陳礪伸手合上公文包的金屬扣，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響。
「買方有需求，不代表764廠有能力。巴方給的三天回復期限，不是在送錢，是在查我們的底褲。」
陳礪看向劉處長，
「劉處長，我和宋知微現在連夜回廠！」
「回廠？」劉處長愣住了，「你們不先在成都歇一晚？去臨江的長途車明早才有。」
「等不到明早了。」
陳礪踩著水泥地面，拎起公文包大步朝車站外走去，「去長途客運站，找夜班趕往臨江的貨車或者客車。我要在二十四小時內，把764廠的真實產能算出來！」
夜幕籠罩下的成都火車站外，陳礪的身影快速穿過密集的客流，向著漆黑的公路延伸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