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依依直往後縮,退無可退。
這靈異局的人,怎麼都喜歡搞強制交易。
「放心吧。」
尹清果停在沙發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我需要你幫我去找一個人。」
找人?
鹿依依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只要不是要她的命,不是要控制她的思想,找個人應該不算什麼難事。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筆買賣倒是可以考慮。
尹清果伸手進風衣口袋摸索片刻,從夾層里翻出一張照片。
她夾著照片邊緣,遞到鹿依依面前。
鹿依依雙手接過。
照片邊緣有些泛黃,看成色有些年頭了。
相紙的質感略顯粗糙,邊角磨損嚴重,看得出主人經常拿出來摩挲。
視線落在畫面上。
鹿依依愣住了。
這是一張非常奇怪的照片。
只有半身。
確切地說,只有下半身。
背景是一間粉紅色的少女閨房,到處堆著毛絨玩具,布置得很溫馨。
照片的主角是一個穿著紅裙的女人。
裙擺張揚,層層疊疊,宛若盛開的玫瑰,視覺效果頗具垂墜感。
腰間繫著一圈耀眼的金線,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往下,是一雙修長勻稱的腿。
裙擺下,是一雙修長勻稱的腿,肌膚雪白。
單看這身材比例,絕對是超模級別。
偏偏鏡頭的取景角度非常刁鑽,剛好卡在鎖骨下方。
脖子以上的部位沒有露出來哪怕一丁點。
沒有上半身,臉部完全缺失。
哪怕不看臉,光憑這身段和氣質,也能讓人在第一眼斷定對方的長相絕不普通。
「幫我找到她。」
尹清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一年之內找到她。」
她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垂下眼眸。
那層生人勿近的冷硬外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條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
「然後,幫我帶句話。」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鹿依依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就說……我很想她。很想,很想。」
鹿依依捏著那張半截照片,頭皮發麻。
這算什麼尋人啟事。
照片上只有下半身。
沒有臉,沒有名字,沒有年齡,沒有身份背景。
要在茫茫人海里撈出這麼一個人,難度堪比登天。
她盯著照片上的紅裙和金線,腦子裡飛速運轉。
全天下穿紅裙子的女人那麼多,身材好的也不乏少數。
單憑這點線索去找人,根本不切實際。
「這……」
鹿依依張了張嘴,沒敢把拒絕的話直接說出口。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晚上七點十分。
距離夏綺夢規定的八點越來越近了。
宴會廳外面的馬路邊,那輛黑色的邁巴赫還停在那裡。
車裡坐著一個會把她抓回小黑屋的女魔頭。
如果不答應尹清果,她就會面臨全天候的精神洗腦,徹底變成一個沒有思想的寵物。
「我知道這有點難度。」
尹清果收回視線,重新靠向沙發椅背,恢復了那副理智的做派。
「但我現在無法離開藤安市。等你解除了夏綺夢對你的控制,你肯定會離開這座城市。」
她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條理清晰地安排任務。
「我記得上次見到她,還是在上京。」尹清果補充了線索。
「你可以去上京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發現這個衣著打扮的女人。」
上京。
鹿依依在心裡盤算。
與藤安市相隔十萬八千里。
挺好,夏綺夢那女魔頭的手伸不到那麼長。
找人這件事,只能盡力而為。
她現在最需要的是擺脫控制。
哪怕最後真的找不到,也總比留在小黑屋裡給人當金絲雀強。
「好,我答應您。」
鹿依依把那張照片對摺,塞進帆布包的最內層夾層里,拉好拉鏈。
「一年之內,我會去上京努力找到她,幫您把話帶到。」
尹清果收起那副落寞的神態。
冷清的眉眼重新恢復原狀,背脊挺直,又變回了那個讓人不敢靠近的救援隊長。
「謝謝你。」
話音未落。
一抹銀光在鹿依依眼前閃過。
尹清果不知何時抽出了一把摺疊刀。
她甚至沒有起身,只是手腕翻轉。
刀尖划過鹿依依的右手食指指腹,快得不可思議。
鹿依依連痛呼都沒來得及發出,只覺得指尖一涼。
一滴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
機會來了。
借別人的手劃破皮膚,完美繞開了夏綺夢設下的「禁止自殘」底層邏輯。
鹿依依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擋災娃娃,將那根冒血的食指按在布偶上。
血液接觸到擋災娃娃。
紅色的液體沒有順著麻布紋理暈染開,而是被娃娃直接吸收。
布偶表面泛起一陣紅芒,溫度迅速升高。
有點燙手。
鹿依依沒有鬆開。
緊接著,小腹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抽離感。
那種感覺,像是有塊長在肉里的狗皮膏藥被人生生撕扯下來。
連帶著皮下的神經都在發顫。
鹿依依咬緊牙關,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幾秒鐘後,擋災娃娃身上的紅芒閃爍了兩下後,熄滅了。
滾燙的溫度褪去,變得冰冰涼涼。
原本看著生龍活虎的布偶,現在軟趴趴地倒在茶几上,進入了休眠期。
它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了。
本來是用黑線縫製的一個笑臉,現在那根黑線變形,嘴角朝下,變成了一個滑稽的哭臉。
鹿依依脫力地靠在沙發上,大口喘氣。
小腹處的刺痛感消失。
她掀起水手服的下擺,低頭看去。
光潔白皙的皮膚上,什麼都沒有。
那朵代表著奴隸契約、附帶GPS定位和遠程催眠功能的黑色桔梗花,不見了。
印記的消失,仿佛抽走了她腦髓里的一根毒刺。
精神世界裡那片濃得纏成一團的甜膩迷霧,瞬間被狂風吹散。
清醒。
不是被灌輸的虛假認知,而是真正屬於鹿依依的,清醒。
那些被強行植入的,對夏綺夢病態的迷戀、臣服、以及想要被操控的荒謬幸福感,被連根拔起,清理得乾乾淨淨。
她的思想,終於重新屬於自己了。
鹿依依清楚地回想起這幾天遭遇的一切。
被催眠暗示「自願」留在收容室,被花香迷暈,被按在床上洗腦,被套上宣示主權的鈴鐺……
那些被「戀愛腦」美化過的記憶,此刻褪去糖衣,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全都是極端的精神虐待。
夏綺夢用最溫柔的蠱惑,做著最恐怖的事情,企圖把她變成一個沒有思想的漂亮娃娃。
契約轉移成功了。
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