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微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針落下去。
「唔——」
聞人厄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悶哼,隨即死死咬住下唇。
他想罵人,想威脅,想把這女人碎屍萬段。
可三針下去,他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利索了。
「螻蟻,你……你最好……別讓本尊……」
「螻蟻?」雲知微手下的針穩穩噹噹,語氣平淡得很,「聞道友,你真的是很沒禮貌啊,看來是還不夠疼。」
第四針。
「啊——」
聞人厄終於沒壓住那聲痛呼。
短促、壓抑,尾音破碎在齒間。
他整個人猛地就要往前一掙。
雲知微卻又把他的外衣撕了一條下來死死勒住。
聞人厄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敞開的胸膛上。
烏髮黏在頸側,襯得那張邪魅乖張的臉上有一種極其罕見的的脆弱。
但那雙眼睛依舊是狠的。
暗沉沉的,死死瞪著雲知微。
像一條毒蛇,被定住了卻凶性不減。
雲知微毫不露怯地對上那雙眼睛。
第五針。
聞人厄疼得整個人往前一拱,額頭幾乎抵上雲知微的肩膀。
又被她伸手按著肩推了回去。
他仰躺在床上,大口喘息,渾身都在抖。
屈辱、憤怒、羞恥。
還有小腹處那個不該存在的東西此刻也蠢蠢欲動。
墜痛混著針痛,裡應外合,把他折騰得幾乎要瘋。
「你……給我……住手……」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嗓音已經啞得不像話,氣音多過實音。
雲知微低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額發盡濕,面色慘白,唇色被咬得泛紅。
眼角還凝著一層極薄的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光。
她悠悠收回手,沒有再落第六針。
「聞道友,今日的教訓可記住了?」
「對了,接下來你可一定要遵循醫囑,穩定情緒好好養胎——」
她頓了頓,唇角彎了彎:「不然,下次可就不止五針了。」
聞人厄此時已經倒在床上,疼得渾身脫力,腦子裡什麼都沒了。
他側著臉,視線透過散亂的墨發,落在雲知微的背影上,咬牙切齒。
雲知微此時已轉身去矮几邊把阿狸抱了起來。
小金錯嗅到熟悉的氣味,立刻把捂著眼睛的兩隻小爪子放下,往她懷裡拱,尾巴一甩一甩的,乖巧地求誇獎。
雲知微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間屋子。
直到那道淺綠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聞人厄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閉上眼睛,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好,很好。
這人族女人竟然敢——她竟然敢——
腦海里翻來覆去,除了滔天的殺意,竟突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聞人厄猛地睜開眼,漆黑的眸子最後通通只剩下一片陰鷙的狠厲。
「雲、知、微。」
他一字一字念出從聞長歌零碎記憶找出的名字。
似要把這三個字所代表的人嚼碎咽下去。
……
雲知微抱著阿狸從浮生樓出來。
晨風一吹,空氣里還混著昨夜燈會殘留的甜膩香氣。
她的心情此刻十分地舒爽。
聞長歌那廝咋樣她無所謂,只要肚子裡的靈胎沒事就行。
至於他那副「魔神」附體的中二做派,雲知微只當是隕神淵秘境裡得了什麼上古傳承的後遺症。
畢竟氣運子嘛,哪個沒點奇奇怪怪的毛病。
她腳步輕快地穿過人群往城主府走。
容金錯趴在她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一條尾巴松松垂著。
半個時辰後,山莊那氣派的飛檐已經遙遙在望。
但云知微的腳步一頓。
城主府門外空地,此時停著兩艘巨大的靈舟。
是萬佛寺和天劍宗的。
雲知微腦子裡「嗡」的一聲,本能地往旁邊一棵老樹後閃了半步。
阿狸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睜開眼,「嚶」了一聲。
「阿狸,噓——」
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小金錯立刻乖乖把腦袋縮回去,尾巴也收緊了。
雲知微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再次往城主府方向望去。
萬佛寺那艘靈舟已經靠穩,舷梯放下。
率先走下來的,是一身素白金紋袈裟的釋梵音,腕間佛珠輕輕轉動。
晨光落在他身上,袈裟泛著柔和的金光。
他身後跟著八九名僧人。
為首的是了塵,再往後是明心、明慧幾個。
一個個神色端正,目不斜視。
雲知微默默收回視線。
她此刻不想見的人中排第二的就是釋梵音。
這和尚煩人的功夫簡直是練到家了。
雲知微打定主意,決定從另一方向進山莊。
她剛轉身沒走幾步——
「雲施主。」
一道清潤的嗓音自身後響起,不輕不重,恰好夠她聽清。
雲知微閉了閉眼。
她緩緩回頭,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無相佛子,真巧啊。」
釋梵音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後丈余處,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眉眼含笑。
「其實不太巧,幸好貧僧遠遠便看見了施主。」
雲知微乾巴巴接了一句:「哈哈,那你可真有眼力見啊。」
她正琢磨著怎麼脫身,餘光忽然掃到另一個方向有人也走了過來。
是一襲藍衣的慕寒川。
他今日未穿天劍宗的弟子服,而是身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靛藍長衫。
腰間懸著觀墟劍,劍鞘上的霜色紋路在晨光里泛著霜芒。
墨發以一根素色玉簪束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像一柄剛從寒潭裡撈出來的劍,清冽冽的。
就在他走到兩人面前的同時,釋梵音不動聲色往前邁了一步。
袈裟輕拂,帶起一陣淡淡的檀香。
「雲道友,」釋梵音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走近的慕寒川聽見,「貧僧有些話想和你私下談談。」
慕寒川腳步微頓,目光在釋梵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選擇沒聽見似的轉向雲知微:「雲道友,好久不見。」
雲知微乾笑著點頭:「哈哈,慕道友,好久不見。」
釋梵音偏了偏頭,像才看到慕寒川,笑意溫淡:「慕施主安好。」
慕寒川面無表情:「佛子客氣。」
然後又是熟悉的死寂。
此刻,雲知微被夾在兩人中間,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也不是個能活場的人啊,為什麼每次都這麼尷尬?!
容金錯在她懷裡探出腦袋,看看左邊的白衣和尚,又看看右邊的藍衣劍修,金瞳里滿是好奇。
然後,它像是能感受到雲知微對兩人態度的差異。
衝著慕寒川「嚶」了一聲,對釋梵音則是齜了齜牙。
待遇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