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特殊待遇的釋梵音面不改色。
甚至還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容金錯的耳朵尖:「小施主很有靈性。」
他面上含笑,可就在指腹觸及那隻毛茸茸小腦袋的瞬間,釋梵音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佛眼之下,萬物氣運皆無所遁形。
他自幼修持佛門功法,早開了天眼通。
雖不會刻意施展,可只需定睛一瞥,凡有生命者頭頂的氣運便清晰可見。
大多數駁雜交織,多為白色氣運。
偶有天賦絕佳者身帶一縷金芒,已是萬中無一,足以讓各宗各派爭破了頭。
而此刻,這隻小狐狸的頭頂上竟然也和那慕寒川一樣浮著一圈淡淡的金色佛光。
那佛光極薄極淡,如清晨薄霧卻精純得令人驚嘆。
就像是從雲知微身上彌散的一樣。
釋梵音指尖微動,正欲細探一番上次他在臨淵古城刻意忽略的問題。
容金錯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方才被釋梵音碰了耳朵,小金錯渾身一激靈。
脖子上的白毛瞬間炸開,金瞳猛地瞪圓,喉嚨里滾出一聲憤怒的「嗚——」。
它小腦袋一扭,張口就要朝釋梵音的手指咬下去。
這一口下去,釋梵音的手指怕是要當場見血然後訛上自己。
「阿狸!」
雲知微眼疾手快,右手一伸,精準無比地捏住了小金錯的嘴巴。
容金錯被打斷施法,用一雙鎏金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瞪著釋梵音,小嗓子裡「嚶嚶嚶」地控訴個不停。
雲知微成功被萌到了。
她強忍上揚的嘴角,鬆開它的小嘴把阿狸抱進懷裡安撫:「兩位,你們要是沒什麼大事,我就先走一步了,我還得處理一些事情呢。」
她話音剛落,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雲施主——」
「雲道友——」
雲知微:「……」
這兩人還真是默契啊。
剛才都不說,現在等她要走了又都要說。
釋梵音微微側首,目光落在慕寒川臉上。
這位素來溫潤謙和的佛子面上依舊掛著笑意。
可這次笑意底下藏著的意味,卻與上次在臨淵古城客棧里已然有了差異。
「慕施主,」釋梵音雙手合十,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退讓的篤定,「上次貧僧讓施主先說了。」
「所以此番慕施主能否讓貧僧先說?這件事不便讓外者旁聽。」
「外者」兩個字,咬得極輕極淡。
慕寒川的眉心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他又微微抿了抿唇瓣,目光從釋梵音臉上移開,落回雲知微臉上。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情緒翻湧了一瞬,卻被很快壓下去,恢復了一貫的清冷沉斂。
慕寒川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沒什麼要事可言。
他只是在人群中遠遠看見了她,腳步便不受控制地走了過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他只是下意識順從了本心,想離她近一些。
僅此而已。
於是沉默蔓延。
半晌,慕寒川垂下眼,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好。」
他轉身,衣袂翻卷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靛藍長衫在晨光里掠過一道清冽的殘影。
步伐穩健,背脊挺拔,看不出半點異樣。
雲知微看著他的背影,愣了愣。
釋梵音見狀,指尖緩緩轉著腕間佛珠,唇角又彎了幾許。
雲知微瞥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和尚笑得不懷好意。
但她也懶得深究,正準備和他速戰速決,餘光卻無意中掃到了另一個方向——
不遠處的一個大石獅旁。
一群人正湊在一處,腦袋挨著腦袋,壓著嗓子嘀嘀咕咕。
正是剛下靈舟的萬佛寺和天劍宗弟子們。
雲知微的目光掃過去時,那些人正聊得起勁,渾然不覺有人正走過去的動靜。
「雲施主,現在就剩你與貧僧二人了……」
見她分神,釋梵音慢悠悠抬步向右邊移了幾步,恰好擋住雲知微投向那邊方向的視線,「是否能好好談談呢?」
不是,這和尚能不能好好說話?
聽前半句還怪嚇人的。
雲知微嘴角抽了抽,倒也不再往那邊看去。
這一邊慕寒川轉身沒走出幾步,也看見了那群人。
隨著距離的縮短,那群人聊的內容,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耳中。
「誒誒誒,你們認識那位女修嗎?怎麼你們的首席也走過去了?」
妙言壓著嗓子,臉上寫滿了八卦的興奮,兩隻眼睛亮極了。
「不認識,我們也好奇著呢……」旁邊天劍宗的一個弟子立刻接話,滿臉驚奇。
「嘶,師弟——」妙言又轉頭看向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明心,「你說那位女修會不會就是濟世門那位?」
「師姐,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一旁的小明心思索片刻,贊同地點點頭。
「濟世門?這話怎麼說?你們認識那位女修?」
「也不是認識,只是個猜測。」
「等一下,你們說——」天劍宗一個高個弟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位女修會不會就是大師兄孩子的生母?」
「嘶,擱外面說什麼呢你!」旁邊立刻有人拍了那高個弟子一記,「這話沒證據別到處瞎說!」
「誒呀,我只是還在震撼大師兄有孩子這件事,這又不是啥秘密,」
那高個弟子連忙縮了縮脖子,解釋道:「況且我可從未看見過大師兄主動和女修說過話……」
「所以你們也不知道那——」妙言忍不住開口追問。
此時,慕寒川也已經走到了他們側邊三步遠的位置。
高大挺拔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個晨光,靛藍長衫帶著霜雪般的寒意。
影子直直罩在那群湊成一團的弟子們身上。
明慧是先意識到的。
他正聽得入神,忽然覺得周圍空氣都停滯了片刻。
他下意識側首望過去,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然後瘋狂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捶胸頓足。
一邊嗑一邊還用胳膊肘瘋狂捅旁邊的妙言。
旁邊的人都被他的咳嗽嚇了一跳,紛紛抬頭。
然後,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