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事情,直到第三天才徹底查清。柳大山的老家在湖北荊門沙洋縣下面的黃家莊。
鋼鐵廠保衛科和三陽派出所聯動,幾經輾轉,終於聯繫上了湖北荊門沙洋縣當地的派出所。轄區民警在接到協查通知後,當天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黃家莊進行走訪調查。
二十多年光陰荏苒,村里早就大變樣了。
當年認識柳大山和他堂哥柳大河的,只剩下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了。
公安的排查效率極高,很快就核實了這兩人的身份,並查出柳大山二十年前曾回村祭祖,而柳大河也正是在那個時間段過世的。
可是,當問到柳大河的媳婦當年改嫁去了哪裡,村里人卻紛紛搖頭,沒人能說出個准信來。
線索似乎在這裡就斷了,但天無絕人之路。
村裡有位大娘的娘家,恰好和柳嫂子的娘家在同一個村子。
順著這條線,大娘提供了柳嫂子娘家的大概地址。
就這樣,公安順藤摸瓜地繞了一大圈,總算是找到了柳嫂子。
只是令人唏噓的是,當民警敲開柳嫂子再嫁後的那戶人家時,才發現她早已身患重病,正躺在病榻上,形如枯槁,命不久矣。
而她的身邊,只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在照顧著。
公安環顧四周,看著這家徒四壁的模樣,便知道這家裡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
當得知公安是為了自己和前夫生的女兒而來時,柳嫂子原本黯淡的眼中猛地迸發出一絲亮光,她掙扎著欠起身子,急切地追問起女兒如今的情況。
當聽到民警說,女兒現在已經是安陽市鋼鐵廠的正式工人,還找了個好人家時,她渾濁的眼淚奪眶而出,喜極而泣:「好,好啊……在臨死前能知道芳兒過得好,我到了地下,也能有臉去見大河了。」
等情緒稍稍平復,公安問起當年柳芳到底是怎麼被柳大山抱走的時候,柳嫂子卻並沒有立刻開口。
她先是轉過頭,輕聲打發了那個一直在聽他們說話的女孩子去外屋待著。
看房門關上了,她這才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跟公安開了口。
她講述的經過,和柳大山交代的是大差不差。
「當年我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小芳卻不見了蹤影,我當時差點沒急瘋了。」柳嫂子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清晨,「我滿屋子前前後後找了半天,都沒找著小芳,後來腦子裡猛然就閃過柳大山那個混蛋來。等我瘋了一樣趕到他家老房子時,他卻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當時就斷定是他把小芳抱走了。我一路追到鎮上,可哪裡還有他的影子?我想再往城裡找,可偌大的地方,我一個從來沒出過鎮的婦道人家上哪找去?」她哽咽著,聲音里滿是無力,「更何況他從來沒在我們面前提過他具體在哪裡做工,我想找,卻連個方向都沒有。」
「我只能一路哭著回了家……沒過幾天,我娘家的人就勸我重新嫁了人。」說到這,她悽然苦笑了一聲,「這些年,我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小芳,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挨打、有沒有受委屈。」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的陰霾終於散去,化作一絲欣慰:「還好,老天爺終於開了眼,總算是讓我知道了芳兒的下落。」
民警遲疑了片刻,輕聲問道:「嫂子,那當年的事您是怎麼想的?還想追究柳大山的責任嗎?」
柳嫂子緩緩搖了搖頭,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公安同志,當年他搶走孩子,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可……可是,他當年勸我的那些話,有一些還真被他說對了。農村的日子不好過,我後來嫁的這個男人脾氣又暴,家裡還留著前頭的兩個小子。小芳要是真留在我身邊,別說念書了,恐怕早就跟著我挨打受餓,活不到今天了……」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嘆息:「而且他畢竟是把小芳平平安安地拉扯大了,哪怕小芳在他家的日子過得並不算好,那也比跟著我在這農村過活強。所以……告什麼呢?算了,不告他了。」
「但是——」她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當年他搶走小芳,心裡打的終究不是什麼好主意。公安同志,你們能不能替我給柳大山帶句話?就說當年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我不允許他再跟我女兒沾邊。我要他跟小芳斷絕關係,以後不許再去找她。」
民警鄭重地點了點頭:「您放心,這些話我一定帶到。」
他頓了頓,又問,「那您還有什麼話,想讓我們帶給柳芳同志的嗎?」
柳嫂子的眼眶再次泛紅,嘴唇哆嗦著,似乎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她全身的力氣:「你們……你們告訴小芳,就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讓她好好過日子,千萬別……千萬別回來找我,也別來給我上墳。」
她低下頭,用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角,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我後來生的那兩個孩子,讓她也別管。只要她……只要她過好自己的日子,那我這輩子,也就值了。」
「您後來又生了兩個?」民警低聲問道。
「對,我嫁過來兩年後,就生了一個兒子,後來又生了一個姑娘。諾,就是剛才在屋裡伺候我的這個。」柳嫂子喘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與心酸,「這家裡窮,娶不起媳婦,我那兩個繼子到現在都還沒成家呢!所以,小芳不能來,她要是來了,不出點血怕是走不掉的。」
民警鄭重地點了點頭,輕聲安慰道:「大娘,您放心,您的話,我們一定會原原本本地帶給柳芳同志的。」
民警轉身出了門,卻不知他前腳剛走,柳嫂子那十三四歲的小女兒便推門走了進來。
她反手將門掩上,幾步走到床前,紅著眼眶和病榻上的母親吵了起來:
「娘!大姐現在在鋼鐵廠當正式工人,日子過得好,讓她回來給家裡拿點錢,幫大哥二哥把媳婦娶了,不好嗎?您又不是不知道家裡的光景,要是再湊不出錢,爹都打算把我給大哥換親了!您怎麼就忍心看著我去換親啊!」
聽著女兒帶著哭腔的控訴,柳嫂子劇烈地咳嗽起來,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她費力地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同樣命苦的小女兒,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又被決絕掩蓋。
她喘著粗氣,聲音微弱卻異常堅定:「我沒養過你大姐……她不欠這個家的。我……我不能拖累她。」
「娘!」小女兒急得直跺腳,還想再爭辯。
可無論小女兒怎麼哭訴、怎麼勸說,柳嫂子只是死死盯著黑漆漆的房梁,任憑眼淚無聲地滑落,再也沒說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