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陽光正好。
柳芳深吸了一口外頭微涼的空氣，只覺得這些年來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被這陽光一照，瞬間化成了輕煙。
她腳步輕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脊背都比往日挺直了許多。
下了樓，此時已經快中午了，家屬院裡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幾個拎著菜籃子、搖著蒲扇的大娘正聚在牆根底下說著閒話。
一看到柳芳出來，大娘們的眼睛頓時就亮了，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側的許懷安身上。
「喲，這不是小芳嗎？」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嬸率先迎了上來，她上下打量著許懷安，語氣里滿是讚許，「小伙子長得真精神，不錯！小芳啊，你可得好好跟人家過日子！」
柳芳介紹道:「這是住在柳家對門的王大媽，小時候沒少給我塞吃的。」
許懷安連忙問好。
旁邊另一個大嬸也忍不住湊了過來，一把拉住柳芳的手，眼裡滿是掩不住的八卦與熱絡：「小芳啊，我就說你爸媽怎麼就單單磋磨你一個，原來這裡頭還有這麼一出！如今真相大白，你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是啊是啊，往後你這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面對這些湊上來的鄰居，柳芳沒有表現出半分不耐煩。
她溫聲細語地一一回應著大媽們的善意：「謝謝王大媽，謝謝李嬸，讓大家費心了，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好不容易，這群大娘大嬸們才終於心滿意足地散開了。
直到走出了家屬院的範圍，避開了那些打量的目光，曲金鳳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突然她猛地一拍大腿，轉頭對著許富貴說道：「哎喲，老許！光顧著柳家的事了，差點忘了去你二弟家坐坐了。他家不也住在這燈泡廠家屬院嗎？」
許富貴搖了搖頭道：「我是記著的。不過眼下這情況，燈泡廠的那位郭廠長對我家多多少少會有點意見。這時候去老二家，萬一被人看見了，反倒給他家惹麻煩，還是不去為好。」
曲金鳳嘆了口氣，嘟囔道：「也是，可別連累了二弟。」
走在前面的柳芳聽到這話，轉過頭好奇地問道：「爸，二叔家也在燈泡廠工作嗎？」
許富貴點點頭，解釋道：「對，懷安的二叔叫許興旺，就是燈泡廠一個普通工人。他是個老實人，平時也不怎麼愛出聲。」
柳芳點點頭道：「我認識二叔，不過不熟。對了，二叔家是不是還有對雙胞胎，叫許懷遠和許懷英？」
許懷安接口道：「對，懷遠和懷英是我的堂弟和堂妹。」
柳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猶豫著開口：「許懷遠他……」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好像有話卻不好說的樣子。
「懷遠怎麼了？」許懷安追問道。
柳芳猶豫了一下，才道：「許懷遠以前經常圍著柳春花轉，柳春花嫌棄他家條件不好，不怎麼愛搭理他。不過一個月前，許懷遠好像找到了工作，柳春花對他的態度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曲金鳳一聽，眼睛瞬間瞪圓了，驚呼出聲：「懷遠找到工作了？」
許富貴有些尷尬地輕咳了兩聲，摸了摸鼻子說：「就是……懷安不是從齒輪廠調到鋼鐵廠了嗎？空出來的那個名額，我就介紹懷遠去頂了。」
曲金鳳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懷安不要的工作，許富貴也沒浪費，轉頭就給了自己的親侄子。
曲金鳳問道：「拿到這個崗位要花不少錢吧？」
許富貴伸出四根手指：「四百塊！老二手頭緊，還找我借了一百。」
曲金鳳恍然大悟：「我就說嘛！你前些天問我要的那一百塊錢，原來是借給老二家了？」
許富貴點了點頭。
一旁的許懷安卻皺緊了眉頭，猶豫著開口道：「爸，要不要跟懷遠透個底？那柳春花可不是個善茬，心腸毒得很。要是真讓她嫁進了二叔家，他家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許懷安比堂弟許懷遠也就大上幾個月，從小時候起，兄弟倆只要碰到一起，就會一起玩。感情還是很好的。
許富貴讚許地看了這兒子一眼，點了點頭道：「這樣，下午我讓懷智跑一趟你二叔家，讓他們一家子都來我家吃晚飯。正好，也商量一下你結婚的事。」
許懷安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心裡的打算說了出來：「爸，我和小芳商量過了。小芳如今沒了娘家，那些繁瑣的接親環節也就免了。到時候大家熱熱鬧鬧地坐在一起吃個便飯，認認親戚就行。」
許富貴略一思索，覺得這樣也行，便點頭應允：「行，那就按你們說的辦。回頭挑個好日子，把你舅舅、姑姑他們都請過來，大家一起吃頓飯。」
說著話，幾人就回了家。
等晚上林書悅下班回到家時，許興旺一家早就已經到了。
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輕響，李美慧和柳芳正忙著做晚飯。
林書悅洗好手，走到餐廳，挨著曲金鳳坐下。
曲金鳳壓低了聲音，把今天去柳家談判、簽斷親書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林書悅說了一遍。
林書悅聽得眼睛一亮，忍不住朝自個媽豎起個大拇指，贊道：「還是您和許叔想得周到，這下子柳大山那邊的麻煩算是少了一大半。」
這邊，許富貴也順勢跟許興旺一家聊起了柳家的事。
許二嬸郭怡一拍大腿，驚呼道：「這兩天我就隱隱聽說了柳家的事！一開始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柳芳上班後在鋼鐵廠自己找了個對象，還偷了家裡的戶口本跟人領了證。柳大山兩口子去要說法，結果反倒被公安給抓了起來！大家都說柳芳這丫頭沒良心。還是後來廠里出了通知，大家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說到這，她轉頭看向一直低著頭的許懷遠，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懷遠，我記得你之前還急吼吼的，說要聯合廠里的一些小子，去給柳大山討公道來著？」
被自個娘當眾點名，許懷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辯解道：「娘，我……我這不是聽春花說的嗎？她當時哭得那麼傷心，一口咬定她姐姐沒良心，害了全家人，還說她爸媽是被冤枉的。我一時糊塗，這才想著幫春花一把嘛！」
他頓了頓，又小聲嘟囔了一句：「後來廠里出了通報，我不也就消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