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散場了，廣場上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
觀眾們三三兩兩地站起身，收拾長凳，準備回家。
許懷瑾卻坐在長凳上一動不動，兩隻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那塊已經暗下來的幕布，像是魂兒還留在電影裡沒回來。
"懷瑾，走了。"林書悅彎腰去拉他的手。
許懷瑾猛地轉過頭，一把抓住林書悅的胳膊，眼睛亮得嚇人："姐！我要當兵！"
林書悅一愣："啥？"
"我要當兵！"許懷瑾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小胸脯挺得老高，一臉認真，"我要像高傳寶那樣，打鬼子！"
曲金鳳正收拾著長凳，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這小屁孩，哪來的鬼子給你打？早就打完了！"
"那……那我去打別的壞人！"許懷瑾梗著脖子，據理力爭，"高傳寶說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准放空槍！我也會！我打得可准了，我還用彈弓打過麻雀！"
林書悅蹲下身，忍著笑，認真地看著他："懷瑾，當兵得滿十八歲才行，你才多大？"
許懷瑾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我……我還有七八年呢！"
"是啊，還要七八年。"林書悅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不過你要是真想當兵，也不是不行，你看你現在每天都練功，等你長大了，就會成為一個高手。到時候你就能當個好兵了。"
許懷瑾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那我好好練！等長大了，我第一個報名！"
曲金鳳看著兒子這副認真勁兒，心裡又暖又好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行行行，咱們懷瑾將來肯定是個好兵。走吧，回家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呢。"
許懷瑾"嗯"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頭。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林書悅，一本正經地說："姐，你幫我記著啊，等我長大了，我要去當解放軍，保家衛國！"
林書悅看著他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動。她笑著點了點頭："好，姐幫你記著。"
夜風拂過廠區的主幹道，把這一家子的身影拉得老長。許懷瑾走在最前面，嘴裡哼著剛才電影裡的調子，步子邁得又大又響，仿佛已經是個威風凜凜的小戰士了。
半夜十二點多，林書悅推著自行車，悄無聲息地隱入市革委會大樓外的一條暗巷裡。
此時的革委會大樓並沒有像其他單位那樣陷入沉睡。二樓和三樓的幾扇窗戶里，還透出幾盞昏黃的燈光，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扎眼。
林書悅微微眯起眼，不用猜也知道，裡面多半是有人正在連夜審查那些所謂的「階級敵人」。
借著夜色的掩護，她將自行車收進空間，然後身形輕盈地翻過院牆，穩穩落在了大樓背面的死角。
她屏住呼吸，順著外牆的排水管悄無聲息地爬上了二樓。
來到了一間掛著政工組牌子的辦公室外頭時，林書悅停了下來。
歐陽校長的問題歸根結底是思想路線問題，相關的下放材料和審查卷宗，大概率就在這個部門。
但偏偏不巧，那間辦公室的門縫裡，正露出一線微弱的燈光。
林書悅貼著冰冷的牆根，透過半掩的門縫往裡看。
一個戴著藍布套袖的中年幹事正趴在桌上奮筆疾書，手邊放著一個印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搪瓷茶缸。
而在走廊盡頭的另一間屋子裡，隱約傳來幾聲低沉的呵斥聲和壓抑的咳嗽聲，顯然是保衛組在連夜提審。
林書悅心頭一跳，知道時間緊迫。
她正盤算著是不是給這間屋子來點三步倒迷藥的時候，那中年男人忽然放下筆，拿起茶缸站了起來。
林書悅瞳孔微縮，急忙將身體往陰影深處縮了縮，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聽著那男人趿拉著布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才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閃身進了政工組的辦公室。
屋裡的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將屋裡照得還算清楚。
林書悅快步走到一張辦公桌前，那張桌子的桌面上正堆放著一疊資料。
林書悅迅速翻動著那疊資料。沒翻幾頁，一份薄薄的牛皮紙卷宗便映入眼帘，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字——歐陽梵。
她心頭一喜，急忙抽出卷宗翻開。然而，裡面除了幾份無關痛癢的檢討書，竟然只有一份薄薄的紅頭文件。
林書悅眉頭微蹙，借著檯燈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關於下放歐陽梵的通知》。
文件上的內容很簡短：經市革委會研究決定，將歐陽梵下放到安陽縣進行勞動改造。
"安陽縣？"林書悅心裡猛地一沉。
安陽縣作為安陽市的近郊縣，距離市區並不算遠。
可安陽縣的地盤也不小，下面幾十個公社、上百個生產大隊，如果沒有具體的接收單位，這人一旦撒進廣袤的農村，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繼續往後翻，試圖找到附件或者回執單，可文件到這裡就戛然而止，後面是一片空白。顯然，安陽縣那邊還沒來得及把具體的下放大隊名單反饋上來。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就在她準備將文件放回原位時，走廊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正朝著這間辦公室走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馬上就要推門進來了。
林書悅瞳孔微縮，迅速將文件塞回原位，轉身一個翻滾，悄無聲息地躲到了辦公桌底下寬大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幾乎在同一瞬間，門把手被擰動，門被推開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其中一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舊的木椅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大半夜的還要寫材料，這幫『走資派』是殺不完還是怎麼著？」一個粗啞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怨氣。
另一個人也壓著嗓子抱怨道：「行了，老劉，少說兩句。你沒看到保衛組今晚也在加班嗎？」
「唉，對了，老張，」老劉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股按捺不住的八卦欲，「你知道保衛組今晚提審的那個人是誰嗎？」
「誰啊？」老張隨口問了一句。
「呵呵，你知道唐糖嗎？」
老張聞言，語氣微微一頓：「知道啊，這娘們不是最近才加入紅衛兵的嗎？聽說手段挺硬，已經抓了好幾個『壞分子』了，頗受白主任器重。怎麼，難道今晚提審的人跟她有關？」
「對咯！」老劉冷笑了一聲，「那個人是唐糖爸單位里的一個小主任。老婆前幾年沒了，這不，唐糖爸想撮合那小主任和唐糖。結果唐糖不願意，為了這事，還跟家裡徹底鬧翻了！」
老張咂了咂嘴，有些不解：「就算她不願意，也不至於把人給抓到革委會吧？」
「呵呵，這女人的心眼啊，比針眼還小，做事更是狠辣得很。」老劉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再說，誰讓那小主任家裡，還真被翻出點『見不得光的東西』來了呢？那不是罪有應得嗎！」
老張沉默了片刻，壓著嗓子感嘆道：「這女人長得一副清純無害的模樣，做起事來卻比誰都狠。我看，咱們平日裡對她也得多留個心眼，免得哪天被她算計了都不知道！」
老劉深以為然地附和道：「你說得對！」